兩人久久相對無言。
直到沈婉瑜將【?】和放大鏡給予蘇鳴。
它們既然是時之蟲留下的痕跡,必然也屬於一種污染源。
這一刻,蘇鳴才明白。
不是所有污染源都是有形有狀的。
很多污染源,就像是這個【?】和放大鏡般,它存在,卻無人能洞察到。
「接收它。」沈婉瑜對著蘇鳴說道。
蘇鳴不再猶豫,開啟諦聽,仔細聆聽【?】和放大鏡內的聲音。
它們內部的聲音,和那些低語截然不同。
那是無數人間煙火的嘈雜聲。
風聲、水聲、車聲、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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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聲音匯聚在一起,伴隨著鐘錶持續走動的滴答音。
這些聲音瘋狂湧入蘇鳴腦海。
轉瞬間,便化作一幀幀鮮活的畫面。
風吹葉動的林間、細雨淅瀝的街巷、飛馳而過的車流、尋常百姓的朝夕日常。
宛如一部包羅萬象的紀實影片,不斷填補著他的認知與記憶。
這是關於記憶,關於觀測的知識。
低等盲區的進度條在迅速提升。
【低等盲區:+0.1%】
【低等盲區:+0.1%】
每次提升,蘇鳴的記憶就會立體化一些。
就像是建築高樓。
從扁平化的記憶,逐漸越來越完整,越來越立體,越來越真實。
當低等盲區的進度條達到4.7%時。
一個全新能力悄然誕生,它是低等盲區附帶的能力。
這種能力的誕生。
就相當於1+1=2、2+2=4,一直加下去,然後你就自然而然的得到了某種規律。
知曉這個規律後,你想到得到某個加法的答案,便不再需要用最笨拙的方法去一遍一遍的加。
而是可以通過某種規律,用最簡潔最有效的方式得到準確答案。
這個能力叫做:低等空腔。
就像溫祈曾經說的那般:「或許,低等盲區才是你目前最恐怖的知識。」
「你現在能隨時拿走低等生命的任何東西,你可曾想過記憶、感情、乃至壽命,這些無形之物。」
「隨意修改,隨意拿走。」
「在你眼中,生命已經不是鮮活的生靈。」
「更像是一堆可以隨意改寫、刪除、重構的代碼。」
「而且隨著你生命層次越來越高,低等生命的上限也會提升。」
「更關鍵的是,它目前只是一級知識。」
「如果升到二級、三級,你覺得它會發生什麼變化。」
如今,低等盲區已經升到了二級。
蘇鳴真的擁有了隨意改寫、刪除、重構、植入他人記憶的能力。
每個低等生命的記憶、精神、乃至肉體、靈魂都有一定的空隙與空白,這便是低等空腔。
而蘇鳴可以隨心所欲的填充這部分。
改變人的記憶,或者是植入一段新的記憶。
甚至是,只要蘇鳴願意,他可以隨意修改人的形態。
而這,也僅僅是二級的低等盲區,進度條也不過4.7%,距離三級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將【?】和放大鏡接收完後,蘇鳴睜開眼睛。
沈婉瑜輕聲詢問:「如何?」
蘇鳴只說了兩個字:「禁用。」
無需它言,這兩個字就足以說明這個能力的恐怖後遺症。
低等盲區這個禁忌知識,無論何時,永遠禁用。
那不是生命可以承受的。
沈婉瑜沒有多問,她當然清楚這兩個字的含義。
短暫沉默後,她開口說道:「我們先回深海贊禮號。」
2012年12月21日。
深海贊禮號,觀海套房落地窗前。
蘇鳴回神。
剛剛的一切,僅僅像是在回憶某段記憶。
在記憶里徘徊了許久,現實不過彈指一瞬。
他站在落地窗前,耳邊似乎還迴蕩著「無頭姐姐,你有什麼計劃?」的餘音。
而這個答案,沈婉瑜已經在記憶中回答了。
轉頭,沈婉瑜目光看向某一處問道:「還記得那個位置嗎?」
下一瞬,兩人同時出現在萬丈高空。
這裡,正是平面世界那塊混淆色塊的位置。
只不過。
混淆色塊是時之蟲在平面世界留下的痕跡。
三維世界留下的痕跡,是漫天還在發生末日的舊日藍星。
「看來,我們是找不到時之蟲了。」
沈婉瑜輕嘆一聲。
時之蟲在更高維度。
低緯度,只能看見它留下的痕跡。
想要真正直面時之蟲,就必須踏入更高維度。
放眼整個世界,也只有沈婉瑜一人有可能直面時之蟲。
當她精神升維成功後,便會以「祂」的身份,直面時之蟲。
可這個代價太大,沒有人能承受的住。
就連蘇鳴都無法做到。
哪怕他開啟擬祂化,輔以低等盲區。
可級別依舊不夠。
等低等盲區升到三級,他或許才能真正的看見時之蟲。
而擬祂化。
也只是無限接近祂們,就像是沈婉瑜現在的特殊狀態。
無限接近祂們和真正的祂們,間隔著一條永遠也無法逾越的天塹。
蘇鳴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無力。
自踏入2012年後,他和陳知微、林嘉嘉她們分析了那麼久。
最後記錄本只有四句話。
其中一句還只是定義這場末日的名字。
沈婉瑜半步升維後,帶著他尋找追溯了那麼久。
也僅僅是找到了時之蟲來過的痕跡。
他們啊。
連直面時之蟲的資格都沒有。
祂不可直視,不可窺探,不可揣測。
就算知道祂真實存在。
也無人能看見祂。
對三維世界的人類而言,時之蟲更像是一個概念,一段封存於記憶中的虛影。
末日無解。
時之蟲,更是無解。
「所以。」沈婉瑜笑著望向蘇鳴。
可這個笑,無論如何看,都充滿了苦澀。
「你來到2012年,唯一能做的就是殺了我。」
「走吧。」
沈婉瑜牽上蘇鳴的手:「我們回深海贊禮號。」
「只剩最後一天了。」
「不要再想時之蟲了。」
「讓我們用最後一天,好好向2012年告別吧。」
蘇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重重點頭:「好。」
別無選擇。
也,無從選擇。
回到深海贊禮號,二人卸下所有心事,像尋常遊客一般並肩站在甲板上,眺望著無垠大海。
此時海面風平浪靜,陽光照射下,海面波光粼粼。
海鷗在天際盤旋,海豚不時躍出水面。
船上的遊客發出陣陣歡呼。
「你看,那裡有一條粉色海豚耶。」
「哇,好好看啊,真的是粉色的。」
眾人舉著相機拍照留念,海風揚起髮絲,一張張笑臉純粹又明媚。
「無頭姐姐,看這裡。」
蘇鳴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台照相機,對著沈婉瑜就是卡卡卡一頓拍。
景美,人更美。
美好的時光,顯得格外短暫。
天色漸漸暗了起來。
蘇鳴按下快門,為沈婉瑜拍下了最後一張照片。
是巧合,又像是冥冥之中的註定。
這張照片,和曾經觀海套房掛著的那幅油畫一模一樣。
照片中的她,靜靜立在落地窗前,身後是翻湧的夜色與漆黑海面。
海風拂動髮絲,整個人美得清冷又破碎,優雅又落寞。
蘇鳴望著相機里的畫面微微失神。
沈婉瑜貼著蘇鳴坐下,誇讚道。
「這張拍的真好看啊。」
不得不說,這張照片是蘇鳴今天拍的最好的一張。
她似乎是覺得將照片困相機里太過冰冷。
於是抬手對著畫面輕輕一抓。
光影定格,相片中的色彩與線條不斷纏繞延展,轉瞬化作一幅質感絕佳的油畫。
原來,這就是那幅油畫的誕生。
它不是一幅簡單的油畫。
它是蘇鳴拍下的照片。
然後被沈婉瑜截取了這段舊日時光,定格在了那瞬間。
它曾是,2012年的一部分。
「掛在這裡怎麼樣?」
沈婉瑜將油畫掛在了觀海套房最醒目的位置。
關於這幅油畫,蘇鳴之前並沒有說。
因為沒必要說。
可這一切,似乎註定會發生。
等蘇鳴回神時,沈婉瑜已經將油畫掛好了,並站在油畫面前欣賞著。
這時,窗外出現了陣陣喧譁聲。
仔細聽,是今天晚上的舞會開始了。
沈婉瑜換了一身黑色絲絨晚禮服。
禮服勾勒出她飽滿傲然的曲線身姿。
裙擺曳地,一雙修長筆直的雙腿若隱若現。
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氣,讓蘇鳴再次晃神。
他似乎看見了那具站在晚宴大廳的無頭女屍。
她一直站在最中間,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如今蘇鳴終於明白了。
她在等…自己。
回神時,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出現在自己面前。
抬頭,沈婉瑜輕提裙擺,擺出標準的邀舞姿態,滿眼滿目都倒映著蘇鳴的身影。.
「這位蘇先生,不知可否賞光,與我共舞一曲?」
蘇鳴一愣,朗聲笑道:「榮幸至極。」
「稍等片刻,我去換身衣服。」
煙浪市碼頭,夜色沉沉。
陳知微、余夢念、林嘉嘉三人坐在岸邊,靜靜的望著被黑暗籠罩的茫茫海域。
「你們說?」
陳知微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迷茫:「時之蟲到底是什麼啊?」
余夢念和林嘉嘉同樣抬眸,望向深邃的夜空。
對啊。
祂到底是什麼?
可不管祂是什麼。
當明日太陽升起時。
這片盛大的人間,早已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