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找我,有什麼事?」齊進步知道,這位老丈人平時不會找他,這次找他,多半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王單峰沒急著說話。
他對眼前這個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中年人,總體上是滿意的。
沒錯,齊進步這個女婿,就是他這盤大棋里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他這一輩子,手裡主要有兩顆棋子。
第一顆,是他一手提拔起來,最後接了他班的人,高智武。
如今在隔壁北江省,已經是省委副書記,三把手。
第二顆,就是面前這個女婿,齊進步。
他原本的布局,是想讓齊進步娶了自己的女兒,成為自己人。
然後,再把齊進步培養成制衡高智武的那顆棋子。
這樣一來,就算自己退了休,高智武飛上枝頭,他也依然能通過女婿對高智武形成牽制。
這就是他的布局。
他一直都認為,退休不是終點,權力,也不一定要坐在主席台上。
可惜,老王的算盤打得噼啪響,現實卻總是不太配合。
如今,這兩顆棋子的地位,已經越來越不對等了。
一個是省委三把手,還是一個派系的領頭羊,位高權重。
另一個呢?
還只是個公安廳長,正廳級,在北江的牌桌上,勉強能坐下,但位置屬於靠後的那一批。
所以,王單峰手裡這張足以改變北江格局的牌一旦打出去,首要目的,必須是讓齊進步再往前挪一步。
而不是去替那個已經快飛走的高智武錦上添花。
原因很簡單。
高智武現在已經是三把手了,想要再進一步,那得上面點頭。
別說一個江氏集團落戶北江,就是再來兩個江氏集團,那也只是添磚加瓦,真正的決定權在上面。
而且,高智武這人翅膀硬了之後,早就不怎麼聽他的話了,也早就搭上了前任省一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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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啊,早就是別人隊伍里的人了。
可齊進步不一樣,齊進步是他女婿,也只是個正廳。
只要江氏集團落戶北江,他就有資本在常委會上,讓高智武提出來:
「齊進步同志,在江氏集團落戶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我建議,考慮他的副省長人選問題。」
到那時候,只要考察通過,齊進步,就從正廳,一步跨到了副部。
這一步跨越,那可就是地和天之間的跨越了。
王單峰喝了口茶水潤了潤嗓子,開口說道:「江氏集團即將落戶北江,這事兒,你聽說了吧?」
齊進步點了點頭:「聽說了,霸省那家企業,體量很大,商務廳那邊在跟,我聽說……快落地了。」
王單峰笑了笑:「大概年底前,就能徹底落戶江州。」
齊進步也配合地笑了起來,笑的像自己家要辦喜事:「那太好了啊,江州GDP這下可就要……」
王單峰忽然抬手打斷他:「跟你有關係嗎?」
齊進步的笑,僵在臉上。
王單峰看著他,繼續說道:「一個企業落地,功勞是發改委的,是商務廳的,是江州市委市政府的。你一個公安廳長,站一邊鼓掌都輪不上你。」
齊進步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一個訕笑:「是,是,我也就是替江州高興。」
王單峰冷哼一聲:「你高興什麼?你高興完了,副省長就能輪到你了?」
齊進步聞言,不怒反喜,跟這位老丈人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他自然熟悉這個節奏。
先敲打,後點撥。
凡是老爺子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就說明,好事,快來了。
果然,王單峰身子往後靠了靠,慢悠悠地說:
「這家企業落地,中間要過一道網安審查,數據合規,等級保護,屬地監管……這些,可全是公安廳的法定職責,你明白嗎?」
齊進步眼睛轉了一下,試探著說:「您的意思是……我讓網安那邊……」
王單峰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茶几:「我什麼意思都沒有,你記住,這件事,你什麼都不知道。」
「企業是市場選擇,落地是省里決策,網安審查是依法履職,你齊進步,從頭到尾,就是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僅此而已。」
齊進步沉默了幾秒,然後露出個興奮的笑容,他聽懂了。
這分明,是要把「服務企業落戶」的功勞,親手餵到他嘴裡啊!
齊進步感激道:「爸,我聽明白了,我就是……依法辦事,高效服務。」
王單峰看了他一眼:「你那個網安總隊,平時什麼效率,你自己心裡清楚。」
「該快的快,該慢的慢,該上門指導的上門指導。」
他微微加重了語氣:「企業有需求,你們依法配合,記住,是依法,是法定職責範圍內的正常服務。」
齊進步連連點頭:「是是是,正常服務,正常服務,我懂,爸,我都懂!」
王單峰再次拿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不說話了。
這就是要結束談話的意思。
齊進步是個明白人,他站起身,剛準備告辭,忽然又想起什麼,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爸……那高老師那邊……」
王單峰淡淡道:「高智武是省委副書記,他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網安那條線給我走穩了。別去找高智武,也別去找任何人。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齊進步心跳加快,副省!副省長!他老齊,終於要進步了!
他站得筆直,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連聲音都帶著幾分討好:「爸,您放心!我懂!這功勞,它自己會落到我頭上。」
王單峰眉頭一皺,這個女婿辦事能力還是可以的,就是有些時候,太沉不住氣。
他放下茶杯,看著齊進步,緩緩道:「功勞?什麼功勞?你做了什麼?你什麼都沒做。」
「你只是在,依法履職。」
齊進步一怔,隨即笑得更深了:「對對對,我什麼都沒做,我依法履職。」
王單峰揮了揮手,齊進步會意,往後退了兩步,然後才轉身,輕手輕腳地帶上門,走出了屋子。
……
與此同時,地球的另一端。
某座不知名的私人島嶼。
天藍藍,海藍藍,棕櫚樹葉在風裡輕輕地晃。
沙灘上支著一頂白色遮陽傘,旁邊的小圓桌上,放著一大杯可樂。
再遠一點,一艘白色的私人遊艇靜靜泊在岸邊。
墨衍就坐在遮陽傘下。
他穿著一件筆挺的白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正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很普通的商界帥氣霸總,根本看不出他其實是個喜歡看別人用手抓咖喱飯的變態。
屏幕上,正播放著一場,從國內實時傳回來的現場直播。
霸省江氏集團繼承人新聞發布會。
旁邊,一名助手垂手而立,低聲匯報:「墨先生,這是剛剛從國內傳回來的,江氏集團繼承人江月那邊,有動作了。」
墨衍「嗯」了一聲,沒抬頭,他拿過一旁的可樂,咬住吸管,開始慢條斯理地小口小口嘬嘬嘬。
那雙鳳眼微微眯著,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即便是在嘬可樂,嘴角也始終噙著一抹優雅從容的弧度。
視頻里,江月走到話筒前,身子前傾:「我宣布,從今天起,江氏集團,將全面暫停,與霸省的一切合作。」
墨衍眨了眨眼,他嘬可樂的動作沒停。
嗯,雖然蠢,但也挺有魄力。
視頻里這位帥氣的繼承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因為,霸省省委,讓我很失望。」
墨衍:「……」
他突然覺得,喉嚨里那口可樂,有點不聽使喚,差點兒被他從鼻孔噴出來。
他清了清嗓子,很自然地把可樂放到旁邊桌上。
視頻里的帥氣繼承人還在繼續輸出,姿態不可一世,嘴角勾起霸總扇形圖:
「他陸峰,不過是一個省委副書記,我不敬他,他什麼都不是。」
「三天之內,讓陸峰自己,摘了那頂烏紗帽。」
「如果他願意親自到江氏集團門口,說一句『我錯了』,我江月,或許會考慮繼續把那筆稅,交給你們霸省。」
墨衍:「?」
平板里,江月的臉,冷峻而帥氣,每一條面部線條都寫著「我是豪門圈頂級太子爺」。
墨衍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就那麼舉著平板,一動不動。
海風吹過來,吹亂了他額前的一縷碎發,金絲眼鏡後的那雙丹鳳眼,正在微微抽搐。
這人他媽……怎麼比坤爺還2B?
然後,墨衍又聽見視頻里,最後那句充滿儀式感的台詞:「所以,也別怪我讓整個霸省,陪著他一起感受一下……」
「什麼叫,天涼了。」
墨衍眉頭一皺。
「天涼了」是什麼意思?
這個江月是要……讓一個省委,集體感冒?
他還有這能力?怎麼做到的?投毒?不戴口罩去省委大院門口不停的打噴嚏?
墨衍覺得自己可能瘋魔了,或者,是這個世界瘋了。
就在他準備緩緩打出一個問號的時候,視頻里的畫面,忽然開始劇烈搖晃起來。
現場變得嘈雜起來,能夠感受到現場所有人的震驚和迷茫。
緊接著,有保安沖了進來,再然後,似乎有警員也出現在了畫面邊緣。
然後畫面一黑,直播信號不好,被切斷了。
似乎有人用了大範圍信號屏蔽儀。
片刻後,平板自動黑屏。
墨衍一直沉默地盯著那黑漆漆的屏幕,只能看到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俊美而恍惚的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臉皮抽了一下,讓他回過神來。
他眨了一下眼睛。
「啪。」
他輕輕把平板扣在桌面上,然後,抬起頭看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然後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種極度匪夷所思的懵比:
「這人……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