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兮眉頭微蹙，腦子裡開始對陸敬修的話進行解碼。
以她對陸敬修的了解，這人說話，向來不會無的放矢。
「老朋友」三個字一定是託詞，真正的意思是，消息來源可靠。
「不太平」三個字是引子，也是在告訴她，來活了，而且不小。
陸敬修這是又給她布置新任務了。
不過，她心裡非但沒有牴觸，反而還有點……小興奮？
因為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覺得，自己和他之間，有一種別人插不進去的默契。
陸敬修繼續說道：「就是有人口拐賣，非法拍賣什麼的，搞得挺熱鬧，他說當地有些生意人，晚上都不敢單獨出門。」
孟清兮眉頭皺緊了，人口拐賣和非法拍賣這兩個詞放在一起……那不就是拍賣人口嗎？！
嘶，她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陸敬修像是沒注意到她的震驚，也跟著皺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這話意思就是告訴她，你查了是為民除害，也是保護我的地盤。
他抬起眼，看著表情逐漸嚴肅起來的孟清兮：「你們巡視組的職責範圍，包不包括什麼發現相鄰地區重大社會風險？這個我不太懂，你比我專業。」
孟清兮聽明白了，這句話表面是請教，實際上是催她趕緊往上報。
還沒等她接話，陸敬修又繼續說道：「我那朋友還說，能在尋灰市辦這種事的，上面肯定有人。」
說著，他端起咖啡，沖孟清兮微微一笑，語氣體貼：
「孟小姐，我就隨便一說，你要覺得有用，就留意一下。要是覺得跟你們這趟沒關係的話，就當我沒提。」
孟清兮明白他的意思，一句話是告訴她有大魚，值得她出手，另一句話是告訴她，別猶豫了，趕緊查。
她思索片刻。
陸敬修這是給她送了一條重大涉黑涉惡的跨省犯罪線索啊，同樣，這也是一份含金量十足的巡視組工作成果。
而且，陸敬修並沒有讓她必須查，他只是把東西輕飄飄地放在了她面前。
潛台詞是：這功勞白送你。
孟清兮忽然覺得心裡暖了一下。
陸敬修好像總是這樣，把最好的東西不留痕跡地遞到她面前。
然後告訴她，你有能力，你來。
人家都把功勞餵到嘴邊了，她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孟清兮身子微微坐直，語氣裡帶上了屬於她的驕傲和自信：「行，你放心，我回去先了解一下。」
她聲音，忽然軟了一些：「若真查出個一二三來，該是誰的功勞，我心裡……有數。」
說完，她端起咖啡，沖陸敬修微一揚下巴。
陸敬修也同樣端起咖啡，隔空朝她輕輕碰了一下。
成了。
……
北江省，王家書房內。
齊進步把手上提著的兩個禮盒，輕手輕腳地放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他還特意把鞋擺放整齊，才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
他臉上，努力維持著一個笑容：「爸，霸省那邊的事……我聽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僥倖：「應該……應該影響不大吧？畢竟江氏企業搬過來的部分已經落地了……」
王單峰坐在書桌後面，聞言，抬頭淡淡看了齊進步一眼，語氣說不上有多好：
「進步啊，你聽好了，從今天起，你跟這家企業沒有任何關係。」
「沒見過，也沒吃過飯，更沒有打過招呼，無論是誰問起來，都是『依法履職，正常服務』，記住了？」
齊進步聞言，先是短暫的錯愕。
他剛享受了企業落地帶來的希望，甚至都已經在心裡預演了副省長的任命通知。
可是，江氏企業突然涉及多項經濟犯罪，正在被霸省多部門聯合調查的這個消息，來的太突然了。
如今再聽王老爺子這麼一說，他終於可以確定，真的完了。
他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了，往前湊了一步，有些不甘心：「爸，這怎麼可能呢？都搬過來一部分了，霸省那邊的事，跟北江有什麼關係？」
「搬過來了，那也是江氏集團的一部分！」王單峰用力叩了叩桌子，語氣很嚴厲。
「你以為，江氏集團出的是小事嗎？你知不知道，這說明什麼？」
「說明上頭要動它！要連根拔！你以為，搬過來幾個項目幾塊地，就能把這條線，從霸省搬到北江了嗎？」
他也越說越氣。
自己辛辛苦苦這麼長時間準備的重要棋子，結果就在即將落子的那一刻，直接被霸省把棋盤給掀了。
但他卻毫無辦法。
因為，他通過幾個官場上的熟人打聽到了江氏集團的消息，然後，他也看到了江大少爺的那個發布會。
看完之後他整個人都傻了。
不是老弟，我他媽當時是怎麼跟你說的？
我不是讓你老老實實待著嗎？你他媽沒上過學，聽不懂人話？
你開尼瑪的發布會啊？
你把自己作進去不要緊，你他媽怎麼把老子的江氏集團，也給送進去了？！
王單峰越想，胸口越堵。
但他到底在官場裡沉浮了幾十年，再大的火，也在幾息之間，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攤上這麼個江氏繼承人，這誰能想的到啊？
齊進步嗓子有些發乾：「爸，那……那副省長的事……」
王單峰嘆了口氣，抬眼看了他一眼：「副省長？」
「進步，你現在最該想的是，怎麼才能讓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你那個網安總隊的高效服務，最好也能解釋清楚，為什麼偏偏對一個後來出了事的企業，效率那麼高？」
齊進步內心有些驚慌。
這件事，如果真被有心人盯上，那就是一個足以讓他的進步之路徹底斷絕的風險。
為什麼一個公安廳長會去服務一個外省來的企業？網安總隊的高效服務在正常時期是政績，在出事之後，那就是疑點了。
甚至，有可能是「利益輸送」的入口。
所以，當務之急，是立刻趕回去徹底和江氏企業做一個切割，同時將鍋甩給手下人。
「我知道了。」他強顏歡笑。
「嗯，」王單峰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回去吧，最近少往我這兒跑。」
齊進步內心有些憤怒，但不敢發作。
他為了這個副省長，在那麼多人面前裝孫子，包括王單峰，結果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走出王家大門後，齊進步在車裡坐了很久，罵了句髒話。
回到省廳辦公室後，齊進步坐在椅子上，臉色半天都沒緩過來。
他鬆了松領口，點了一根煙，邊抽邊想。
王單峰那條路，估計是廢了。
那剩下的，就只能再看看有沒有機會對李達功示好了。
畢竟，李達功作為省會城市的市委書記，也是省委常委之一。
如果能爭取到他那關鍵的一票，對自己上副省長還是有些作用的。
抽到一半，辦公室座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省廳辦公室轉過來的。
他拿起話筒：「說。」
電話那頭的人語氣很恭敬：「廳長，霸省公安廳發來一份線索通報函，涉及我省尋灰市，標註的是重大案件線索，需要您簽閱。」
齊進步皺了皺眉，霸省？尋灰市？
「發過來。」
幾分鐘後，一份加密傳真件擺在了他桌上。
他撣了撣菸灰，隨手翻看，看了幾行後，眼睛瞬間睜大了。
「霸公函〔20XX〕XX號
北江省公安廳：
近日，我廳在組織全省公安機關開展掃黑除惡專項鬥爭線索摸排工作中，發現一條涉及你省尋灰市的相關犯罪線索。現將有關情況通報如下：
一、線索來源
……發現一條涉及你省尋灰市的人口拐賣犯罪線索。經初步核查，該線索指向尋灰市存在一個涉嫌組織拐賣婦女的犯罪團伙，該團伙涉嫌在尋灰市……
二、初步核查情況
經我省霸市公安局初步核查，該犯罪團伙涉嫌以「拍賣會」等形式，組織拐賣婦女並進行非法交易。相關證據材料顯示，該團伙活動時間較長、涉及人員較多，且可能存在個別……
三、工作建議
鑑於該線索涉及你省尋灰市，且性質較為嚴重，建議貴廳依法依規組織核查。如貴廳需要，我廳可提供已掌握的相關證據材料，並配合做好後續協查工作。
四、聯繫方式
聯繫人：XXX，霸省公安廳刑偵總隊XX支隊
（此件抄送：上級部委掃黑辦、霸省掃黑除惡專項鬥爭領導小組辦公室）」
看完後，齊進步整個人都僵住了，夾在指間的煙，悄無聲息地燃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