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時間接近晌午。
貢旺高原迎來了第二支吐蕃大軍,也就是那支一路從遠東軍後方殺來的噶爾親軍。
他們勢如奔雷,以逸待勞,彪悍野蠻,鋪天蓋地的殺伐氣讓天幕都暗沉了三分。
「吁!!」
突然,超五萬大軍突然來了一個急剎車,踩動地面轟鳴,塵沙四起。
砰!
一個挺拔的青年跳下戰馬,褐色的瞳孔鎖定地面大量的痕跡。
「小論,高原在上,為何停下?」
「不用上去了,人已經跑了。」論欽陵只是看了一眼地面,就判斷遠東軍已經大規模離去。
「啊?」
彪悍的吐蕃蠻子變色。
此話不亞于晴天霹靂!
他們費了這麼大的代價,就是為了復仇李元昌,絕殺掉吐蕃帝國最大的攔路虎,現在人怎麼跑了?
「達延軍團在幹什麼?」有人憤怒不甘。
論欽陵抬頭看了一眼已經完全失去動靜的高原,他似乎看明白了,但依舊淡定。
「李元昌他跑不出本論的手掌心,這地面還有人的腳印,說明他們戰馬損失很大,速度必然不快。」
「地面血跡濕潤,仍未乾涸,他們離開也沒有多久。」
「此地距伏唉城,不走直線糧道的話,就算全速行軍也至少三天三夜。」
「他的每一步本論都清楚。」
「他拿什麼逃脫本論的掌心?」論欽陵霸氣,平靜,冷酷,有著絕世妖孽的定力。
「桑扎,牧達赤,扎希提。」
「在!」
三名吐蕃將領大喝。
「你三人各領一萬精銳,桑扎沿著對方留下的腳印繼續追擊,小心提防山勢埋伏。」
「牧達赤,你部從糧道返回,急行軍進入塔西干赤河流攔截,唐軍若要撤退,哪裡是除糧道外最近的路線。」
「扎希提,你部直接殺回伏唉城設伏,李元昌可能已經知道後方出事,撤退路上,必定求援!」
「他的所有援兵,務必鎖死!」
「本論調度糧草,隨後就到。」
」他的漢雷不多,糧草不多,這是已經確定的,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我弟弟是怎麼死,我要李元昌也一樣的死法!」
他回眸一眼,冷酷殺伐,讓人膽寒。
「是!!」
「……」
隨即吐蕃大軍迅速分裂,分為了四部大軍,從不同方向開始了閃電般的追擊。
他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地面的塵沙才剛剛一起,數千大軍就沒影了,仿佛他們天生就是為戰爭而生的種族。
貢旺高原,一片死寂!
大半月的圍殲血戰,讓這裡可以說是生靈塗炭,即便雪崩掩埋了大半,但依舊可見許多大戰後留下的痕跡,焦炭,坑窪,還有一節節被砍斷的巨木。
沙,沙沙……
「雪山崩過。」
「血還未乾,這裡曾發生過一次大戰。」
「為何不見達延軍團的人,反倒是遠東軍跑了?」他的手下議論著,十分不解。
只有論欽陵一直沒有說話,在山下的時候他就知道達延軍團凶多吉少了,上面粗略觀察了一下戰場,他大概就猜到發生了什麼。
此刻,他忽的彎下腰。
從一片亂石堆里抓住了一角旗,而後生生扯了出來。
這是一面完整的旗幟,但遍布泥垢,上面除了有吐蕃的宗教圖騰,更下方還有達延莽布支的名字。
旗幟一出,全場死寂!
三軍帥旗,也就是大唐所說的纛旗,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這說明達延莽布支的親衛營都沒了!
此刻,每一個吐蕃人的眼神都寫滿了震撼,寫滿了錯愕。
達延軍團,就這麼沒了?
連一個活口都沒有?
到底發生了什麼?
高原的寒風呼嘯掠過,回應他們的只有一聲聲盤旋在天際的禿鷲的哀鳴。
「呼!」
論欽陵吐出一口白色的霧氣,手攥著軍旗,抬頭望向天空,嘴裡默念了一遍來自吐蕃高原的經文。
大意是往生極樂的意思。
當他念完,再次睜開眼,褐色瞳孔中唯一的悲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
「達延大帥,本論一直覺得你心胸狹隘,帶兵不智,指揮無方,常常受情緒所累。」
「但這次,你以舉族之力拖了李元昌足足二十日,完成了父相的囑託。」
「你戰死了,你的兒子戰死了,你的族人也戰死了。」
「往日恩怨,一筆勾銷。」
「本論敬你。」
「你們都是吐蕃帝國最無畏的勇士,將被鐫刻進高原的豐碑,死後永遠不朽。」
「安息吧。」
「你們下場了。」
」接下來,由本論接手!"
"本論向你們所有人承諾,遠東軍的屍骨將埋滿達延家族的牧場!」
年輕的論欽陵掃過高原廢墟,眼神似電,握拳間殺氣沖天,高原猛虎之姿已至大成。
他是說給戰死的「英魂」聽的,也是說給手下聽的。
一面是近乎冷血人屠的殺伐,一面是一筆勾銷的寬闊胸懷。
此人,絕非傳統吐蕃名帥可比。
他具備了擊敗薛仁貴的必要前提。
緊接著,嗚嗚嗚的號角聲響起,伴隨著苯教傳統儀式的吟唱,仿佛是一曲葬歌!
是吐蕃人在為他們的同伴悲鳴,同樣悲愴。
或許,他們同樣有血有肉,有情有義。
但帝國和帝國之間,只能有一個站著。
一山不容二虎,古來如此。
李元昌和論欽陵在未來的幾十年軍事舞台上,也只有一個能站著,宿命的對決就如同唐帝國和吐蕃帝國兩百多年的利益爭端一般,無法調和。
李元昌代表中原,論欽陵代表了高原,必須有一個趴下,所有的和親,通商,條款,都是笑話。
李元昌明白。
論欽陵也明白。
所以他一直主張更為激進軍事競備,一直主張大量的學習引進中原技術,採用府兵制,軍農一體。
當悲鳴結束,達延軍團數萬人葬身的高原,沒有任何收屍,吐蕃人覺得戰死在高原上,是最偉大的榮耀!
論欽陵走了。
達延軍團成為歷史,達延莽布支這個也算霸主級的人物,成為了李元昌的墊腳石,拉開了和論欽陵爭雄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