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宜歌轉頭。
便看到少年阿阡牽著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門外面。
他手上捧著一隻舊碗,碗沿缺了一角,碗心盛著幾顆野果子,還帶著清晨未散的露水。
"快進來。"謝宜歌招招手,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彎成月牙。
少年這才拉著小女孩走了進來。
小女孩瘦巴巴的,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衣裳,袖口挽了好幾圈。
"這是我妹妹阿苗,她早上退燒了,說想來謝謝您。"少年的聲音中有些不安。
那小女孩怯生生的,躲在少年背後,只露出半張臉,偷偷看著謝宜歌。
她第一次看到這麼美的姐姐,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過來姐姐這裡。"謝宜歌蹲下身,向她伸出手。
小女孩從少年背後走了出來,站在謝宜歌跟前,瘦小的臉被一雙大眼睛占去了一大半,眼珠黑白分明。
"你今年幾歲了呀?"
"姐姐,我今年五歲。"小女孩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像剛出生的小貓叫。
謝宜歌心微微縮緊,她好瘦好小,看起來像兩三歲的孩子,手臂細得像兩根柴火棍,腕骨凸出來,隔著衣裳都能看見輪廓。
"姐姐再給你診一下好不好?看看你身上的病好了沒。"她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
小女孩看著她,又轉頭看了看哥哥,見哥哥點了頭,才輕輕「嗯」了一聲。
謝宜歌抱起她,讓她坐在石凳上。
崔聿棠回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正低著頭,手指輕輕搭在孩子的手腕上,陽光透過白棠花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她望著那孩子的眼神認真又溫柔。
他忽然就愣住了。
他好像看到她抱著他們的孩子坐在梨花樹下的模樣。
她低頭淺笑著,逗弄懷裡一團軟糯的小東西。
那個畫面太過美好,讓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似乎生個女兒也很不錯,像他的宜歌。
不過……小孩會不會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就不那麼愛他了?
十八歲還是太早了,還得再晚幾年再說,可宜歌會不會很喜歡小孩?
算了,還是看她高興吧。
崔聿棠抬步走了進來。
他身形挺拔如松,底色的矜貴疏離,讓兩個孩子同時繃緊了背脊。
"別怕,他是我的未婚夫君。"謝宜歌抬眼看他,眸中脈脈含情。
兩個孩子這才放鬆下來,好奇地打量他。
崔聿棠似乎被謝宜歌那句"未婚夫君"取悅到了。
唇角難得對兩個陌生小孩牽起一絲弧度,矜淡如春水初融。
他把手上提著的食盒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靜秋。
"拿三個碗出來。"
"是,大郎君。"
"你這個食盒裡裝的是什麼呀,好香。"
謝宜歌睜著一雙大美眼好奇地湊過來,鼻尖微微翕動。
兩個小孩也忍不住悄悄吞了一下口水。
崔聿棠修長的手指掀開食盒的蓋子,白棠花的清甜混著米香迎面撲來。
他取出熱騰騰的大粥碗,又兩碟小菜擺好。
從靜秋手中接過小碗後,一碗碗粥分好。
一連串動作下來,帶著一種莫名的優雅,盡顯世家教養的底蘊。
"是白棠客棧獨有的棠露青禾粥,取棠花晨露和山澗活水,用新熟青禾細米慢熬而成。"
他看向她,眼底含著細碎的光。
他家小狐狸過於嬌弱,得精心餵養。
兩個小孩各自得到一碗,粥面泛著瑩潤的光澤,卻都不敢動筷。
"一起陪姐姐吃。"謝宜歌的眼睛笑得像晚上的毛月亮。
米漿入口綿密清甜,帶著棠花獨有的清香,兩碟小菜是棠雪脆筍和清溪小松菜,口口清脆軟嫩。
謝宜歌看崔聿棠柔柔的望著自己,心也軟成了一汪春水。
小孩低頭吃的時候,她就用自己的勺匙悄悄的餵他。
他望向她的眼眸變得亮晶晶的。
待靜秋把碗筷碟子都收走,院子裡安靜下來。
崔聿棠這才認真地看向那少年,目光沉靜如潭。
"阿阡,你可想要為你父親報仇?"
少年微微一愣,他的眼睛像突然被充了血,牙關咬得腮幫子鼓起,卻沉默著沒有說話。
只有手指捏緊了膝蓋上的粗布。
"你可知'勸農桑、薄賦徭'的這項國策?"
"知道,阿耶跟我說過,他說只要勤奮幹活,很快能有自己的田地了。"少年阿阡的喉嚨哽咽,"所以他才拼了命去開荒。"他眼中的淚瞬間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
"你覺得這項國策好不好?"
"不知道。"少年的聲音啞得厲害,鼻尖紅通通的,"我只知道我阿耶死了,他死的時候還抓著鋤頭。"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極了。
"'勸農桑、薄賦徭'的初衷,是通過減輕徭賦,讓有經驗有能力的田主帶你們擴田開荒。他們得租利,無地農戶和流民得田。但有人私設苦役,獨占農田,殺人封口。"
"你說,這些人該不該放過?"
"不能放過。"阿阡幾乎是從喉嚨深處吼出這句話,他眼睛裡燒著兩簇仇恨的火。
崔聿棠眸光一肅,不怒自威。
"阿阡,此農桑國策,由我主理頒行督治天下,我會護著你們,為你們做主。」
「你可敢和其他五個苦主的家人一起,向官府告這田莊的主人?"
少年抬起通紅的眼,直直望著崔聿棠,他跪了下來,額頭觸地,重重吐出兩個字
"我敢。"
"十九。"崔聿棠喚了一聲。
院中陰影里忽然出現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
"你護著阿阡去找張慎。"
"遵命。"
兩人離開後,謝宜歌低頭拉著小女孩。
"阿苗,你今日先住姐姐這兒可好?靜秋姐姐帶著你。"
小女孩看著笑容恬靜的靜秋,怯生生地"嗯"了一聲,卻還是緊緊攥著謝宜歌的衣角不鬆手。謝宜歌沒有急著抽開,而輕輕抱著安撫了一下她,才被靜秋牽了過去。
崔聿棠帶著謝宜歌出了院子。
"宜歌,你想不想去看熱鬧?"
"什麼熱鬧?"謝宜歌微微仰頭,明媚的眸子裡滿是好奇。
"我早上給村長下了點餌。"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嘴角噙著一縷狡黠的弧度。
"咱們偷偷去查收一下成效。"
謝宜歌眼睛一亮,興奮頓時湧上來,抓起他的大手便往外走。
掌心相貼的瞬間,崔聿棠順勢與她十指緊扣。
一陣細微的電流從交握的指縫間竄上來,燎過她的手腕,繚亂了她的心跳。
"崔聿棠,我們光天化日之下,這樣牽著會不會不好?"她湊近了小聲道。
"你是我的娘子,這樣牽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