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日裡眉眼間總是掛著淡淡的慈悲之色,今日卻難得地面色肅然。
"玄靈大師,您怎麼來了?"謝宜歌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玄靈和尚微微頷首,開口時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
"謝施主,快隨貧僧走。聿兒被困於枯棠幻境,需有人進去帶他出來。"
謝宜歌的臉瞬間褪了血色,煞白無比。
知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微微搖晃的身子。
她輕輕推開知夏的手,一雙桃花眼裡燒著急迫的火焰。
"大師,我現在就跟您走。"
玄靈和尚沒有多言,轉身便在前面帶路。
知夏和靜秋便立刻拿起自己的武器,一左一右護在謝宜歌身側。
一行人快速在白棠林中穿行,花瓣落了滿肩也無人去拂。
玄靈和尚沒有走崔聿棠他們那條路,而是沿著白棠林邊的溪流逆流而上。
水聲越來越大,直到那瀑布轟鳴著出現在眼前,水霧撲面而來,玄靈和尚才在瀑布側面的岩壁前停下腳步。
只見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嵌入了岩石上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
轟隆一聲,岩石從中間緩緩裂開一個洞口。
冷風裹著泥土的腥氣從裡面湧出來。
"大師,"謝宜歌盯著那枚玉佩,"您怎麼知道這個地宮的入口,還有開門的枯棠玉佩?"
"這枚不是枯棠玉佩。"玄靈和尚率先走了進去,他的聲音從前方沉靜地傳回來,帶著一絲悠長的嘆息。
"這座先隋的地宮……本就是貧僧的恩師被抓捕後,主持修建的。"
謝宜歌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快步跟了進去。
知夏和靜秋對視了一眼,也握緊兵器緊隨其後。
洞口的光在身後一寸寸收窄,將她們的身影吞進了黑暗之中。
玄靈和尚帶著她們走的是逃生通道。
隧洞幽暗逼仄,兩側石壁上每隔數丈嵌著一顆黯淡的螢石,光暈微弱,勉強夠看清腳下。
約摸走了一盞茶,前方無路。
玄靈和尚抬手叩擊石壁,三長兩短。
機括聲從深處傳來,腳底的石板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
兩條粗鐵鏈搭成的簡易梯道從洞口垂落下去,鐵環碰撞,在空寂中叮噹作響。
"貧僧先下去,你們下來時當心。"
玄靈大師縱身一躍,雙手交替攥住鐵鏈借力,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毫無贅余,不多時便落至洞底,
他手上打開一個火摺子,照亮下方的洞穴。
知夏與靜秋對視一眼。
靜秋武功更高,一手摟住謝宜歌的腰,一手攥鏈借力,知夏在下兩步接應保護。
兩人節奏一致,謝宜歌閉著眼,耳畔是下墜的氣流,片刻腳底便落了實。
眾人沿路前行六十丈,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座空闊的石室。
穹頂極高,隱沒在暗處看不分明,兩道粗大的鐵索梯自穹頂垂落,彼此相隔三十餘丈,安靜的懸在空中。
玄靈大師看向四周凝神辨明方位,手指快速的掐算,目光在兩道鐵索梯之間來回移動,最終選定了其中一道。
"沿此梯向上,便是枯棠幻境對應的密室。貧僧先行探查險情,你們隨後跟上。"
他向上一躍,借著鐵鏈數次騰挪攀升,身形如灰鷹盤旋,片刻便抵頂端。
他在頂部摸索片刻,按下暗機,「咔嗒」一聲,向上的通道打開了。
片刻之後,鐵鏈輕輕晃動了幾下,是安全的信號。
向上攀爬遠比下行兇險。
鐵索懸空無穩固支點,踩一步晃一步,稍有不慎就會失手墜落。
攜人攀爬風險太大,於是知夏和靜秋兩人一上一下,把謝宜歌圍護在中間。
謝宜歌攥住冰涼鐵環,掌心很快沁出汗,鐵鏈在身下晃蕩,腳下是無底黑暗。
她一節一節往上挪,肌肉繃到極限,四肢止不住地發顫,但她一點不敢耽擱。
她的崔聿棠還在等著她。
山中不知日夜。
崔聿棠守在石台旁,他的宜歌安靜地躺在上面。
能日日看著她,就算是幻境他也滿足。
總好過再無她的輪迴之路。
他像往常一樣,用溫泉水浸濕手帕,擰乾,幫她擦臉,動作輕柔細緻。
手帕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
她的身體在一寸一寸消散。
最後整張臉化作細碎的煙塵,飄散在天地間,和塵埃融為一體。
石台空了。
他不敢相信的看著冰冷空蕩的石面,手在她躺著的位置揮了一下,什麼都沒有。
「宜歌——」
「宜歌——」
他在石洞中瘋了一樣找了一圈又一圈,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崩潰。
他走出洞外。
山風撲面而來,帶著凜冽的寒意。
他跪在石台邊緣,看著下方黑漆漆的深淵,黑河洶湧的水聲混著山風的呼嘯。
似乎要把他碾碎。
為何這點念想也不留給他?
為何一定要去輪迴?輪迴之後他再也記不得她了,怎麼辦?
他絕望的趴在冰冷的石台上,眸子裡是麻木的空茫。
"崔聿棠,是你嗎?"
他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接住我!"
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聲音。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靠近。」
上面突然掉了下來一個綠色襦裙的身影,他本能地伸手,穩穩接住。
她笑吟吟地看著他。
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彎成像兩輪新月。
他瞬間崩潰了。
眼淚砸在她臉上,一滴接著一滴。
又是新的夢境嗎?
又有她了,真好。
崔聿棠的臉埋進她肩窩,死死抱住她,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謝宜歌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崔聿棠,你怎麼哭了?是不是等我好久了?"
他不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謝宜歌四肢纏上他,雙腿勾住他的腰,手臂環緊他的脖頸。
他托住她的腰臀,把她抱進了山洞裡。
"你知不知道你進了枯棠幻境?"她眼眶泛紅。
"嚇死我了,以後不可以去這麼危險的地方。"
"好。"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只要不離開我,什麼都答應。"
失而復得的痛還在纏著他,他低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像在確認溫度是真的。
"你隨我出去可好?"她抬手擦他臉上的淚。
"大師說這裡留久了會耗你的精氣神。"
他沉默片刻,睫毛低垂著。
"出去後,還有你嗎?"
"當然。"她一愣,隨即彎起眼。"你傻呀。出去就是現實世界,我們很快要成親了。"
謝宜歌捧著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臉上的淚痕。
"我以後要給你生一個跟你長的很像的寶寶,他一定也像你一樣愛哭。"
她笑吟吟地看著他,眼裡的淚被睫毛托著,碎成閃亮的星星。
崔聿棠一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幸福的不真實,心臟跳得又重又快。
他用力的點頭。
「那我們快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