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伐西南的行軍隊伍浩浩蕩蕩。
按照朝廷規制,大軍輕騎日行百里以上,全軍攜輜重日行四十至五十里。
蜀道之難,難以上青天。
山路崎嶇、多雨多霧、棧道驚險,長安至西南邊境全程至少要二十餘日。
今日是第四日黃昏。
謝宜歌的馬車早就從大後方隨著崔聿棠進入中軍的位置,被層層護在最中央。
日行止宿,暮必立營,絕不夜行大軍,是唐制軍規。所以現在大軍已經原地紮營,開始架鍋做飯,山地之間一片炊煙裊裊。
崔聿棠剛剛下馬,謝宜歌便撩開車簾對他招了招手。
他兩步急速跨上了馬車,帘子一放,外頭的一切喧囂便被隔開。
他伸手摸了摸她粉嫩嫩的小臉,「寶寶,累不累?」
「我在車上坐著不累。」她拿出水囊遞到他嘴邊,「啊——來喝口水。」
崔聿棠嘴角勾起一個甜甜的弧度,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俊眉輕輕一挑。
「甜的。」
「嗯,是糖水,有助於你快速恢復體力。」謝宜歌笑盈盈地看著他。
「你是怕我晚上沒有體力?」崔聿棠露出一個危險的神色。
謝宜歌「哼~」了一聲,得意又自信地抬起下巴,「別想唬我,行軍路上你不敢亂來的。」
謝宜歌又給他餵了一個熱騰騰的鷓鴣丸子和蝦米肉末菜絲飯糰。
「好吃。」
「那當然,這兩樣吃食都是本上官親手做的,能不好吃嗎?」她很是得瑟。
崔聿棠被她的小模樣逗得低低笑出聲來,看著她拿出層出不窮的吃食投餵他,嘴角翹得更高了。
自從她被他發現了秘密之後,現在是藏都不藏了。
他的宜歌笨笨的。
「我還想喝茶。」
她又給他餵了半杯清茶,溫熱清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熨帖了,崔聿棠此時幸福得直冒泡泡,如果他後面有尾巴早就翹得老高了。
「寶寶,我以後是不是可以被你包養了?」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嚮往和期待。
謝宜歌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你想得美。僅限西南之行。」
他正想抱著她軟纏一番,爭取更多帷中殊遇,便聽到李知戈跟抱玉說話的聲音。
「大帥可在?我跟程將軍想邀他一起用飯。」
崔聿棠心中嘆了一口氣,滿臉委屈:「寶寶,我得出去一下。」
「嗯,我等你。」謝宜歌憐惜地親了一下他的唇角。
卻被他突然控制住後腦勺,抵開她的唇齒,捲起舌尖便是深深的一吻,來回糾纏起來,水聲嘖嘖作響。
車外是李知戈跟抱玉持續說話的聲音。
謝宜歌一邊沉迷於他的纏吻,一邊偶爾分神緊張地看著帘子,很怕突然有人掀開。
車廂里瀰漫著緊張和躁動的心跳。
「主子。」抱玉等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叫了一聲。
崔聿棠這才依依不捨地下了馬車。
他唇色微紅,李知戈一看便知道他們剛剛在裡面做了什麼,眼神都暗了一個度。
崔聿棠卻是面色如常,大步朝篝火邊走去。程處亮已經在那等著了,面前架著一口鍋,熱湯滾著白氣,山風一吹,混著肉香散了開來。
三人圍鍋而坐。李知戈喝了一口熱湯,才把心中的憋悶壓了下來。他看著遠處崎嶇的山道,眉頭微擰。
「前三日長安近郊平原行軍還算安穩,今日難度就加大了許多。蜀地山道果然名不虛傳。」
「這才剛剛開始呢,」崔聿棠舀了一口湯,淡淡道,「還沒到最艱難的路段。」
程處亮開口接話:「不過咱們這些先鋒軍都是騎兵,速度撐得住。就是後殿輜重那邊,今天掉隊了不少。」
崔聿棠點了點頭,他看向兩人,壓低聲音:「你們等下傳令下去,全軍加防戒備。」
程處亮和李知戈也臉色嚴峻了起來:「大帥,可是有什麼情況?」
崔聿棠從懷裡摸出一張剛剛秘送過來的紙條,遞給兩人。
「據西南回來的軍情得知,榮安王三子李璟是個陰詭之人,現在到了崎嶇路段正是下手的時機,不得不提防。」
程處亮接過去展開,眉頭越皺越緊。李知戈湊過去看了一眼,面色也沉了下來。
紙條上只寥寥數語:李璟暗布人手,已向軍中滲透,須加強警惕。
程處亮剛要開口,便有士兵匆匆來報。
「大帥!後殿士卒剛剛陸續出現體虛睏乏、頭暈胸悶、水土不服症狀!」
他們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崔聿棠神色冷了下來。
「通知隨軍的軍醫前去查看。另外,命人把後殿的膳夫都集中在一起,待我等一下去問話。」
「是,大帥。」
程處亮和李知戈趕緊跟在了崔聿棠後面,一起去了後殿的營地。
那些人明顯是剛剛吃到一半,大鍋里還冒著熱氣。一路過去,人陸陸續續地躺在地上捂著胸口,竟然有好幾百人。其他人還沒來得及開吃的,緊張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弟兄。
「怎麼回事?」崔聿棠問一個在檢查的軍醫。
軍醫皺著眉頭正在組織語言,便聽到遠遠有一個淡然的女聲傳來。
「是無色無味的瘴癘蝕元蠱粉。」
此時,謝宜歌和李知微、桑緲等人也聽到了消息,到達了現場。開口之人便是一身紅衣的桑緲。
「此毒很是刁鑽,一般人醫者檢查不出來。中招之人會陸續出現周身睏乏、頭目昏沉、胸口悶脹、夜寐不安之症。看起來像是長途行軍勞損、蜀道濕氣侵體。」
那軍醫心神一震,剛剛幸好沒有開口說話,因為他得出來的結論便是後者。
崔聿棠盯著桑緲:「可有方法醫治?」
「我們備的行軍藥材里有固元清蠱草,熬水給他們喝即可。」
崔聿棠看向軍醫:「快去辦。」
軍醫領命後匆匆離去。
抱玉走了過來:「主子,後殿膳夫都集中在一起了。您現在可要過去看?」
崔聿棠的目光重新掃過那些倒地的士卒,眼神一片森冷,「走吧。」
程處亮在他身旁壓低聲音:「按照軍制,隨軍伙夫膳役一般僅核驗隨軍令牌,不細查出身。這次征戰西南籌備緊急,這部分人可能有不少問題。」
崔聿棠沒有接話,轉向桑緲:「你可否能辨別接觸過蠱粉之人?」
「這蠱粉雖無色無味,普通人聞不到,但是對於我來說,不是難事。」
崔聿棠點點頭,沉聲下令,「全軍的膳夫都叫過來,集中在一起查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