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低頭看了看她,小眉頭皺起來,蹲下身子:「來,我背你。」
小女孩乖乖趴到他背上,摟住他的脖子。
男孩踉蹌了一下,還是穩穩地站住了,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他們已經在這片森林裡困了有小半天了。兩個小豆丁,都不到草木叢高,自然是找不到出路。
晚霞從枝葉的縫隙里漏進來,林子越來越暗了,遠處的霧氣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靠近。
小女孩被背著,明顯視線比較好,突然興奮地大叫了一聲。
「哇,鍋鍋,大腦虎耶。」
突然一陣虎嘯響徹山林,林子裡的鳥類驚得到處亂竄,林中其他獸類蟲蠱盡數噤聲藏匿。
一頭玄紋古瘴獸王自翻滾的濃霧中緩步踏出,身軀龐然壯碩,渾身墨黑皮毛綴著細碎暗金蠱紋。
它額間一道螺旋蠱紋幽深詭秘,赤紅的獸瞳凜冽肅殺,四爪鋒利如雪刃,自帶蠻荒獸王的霸道與威壓。
小女孩的眼睛亮得驚人,小手指著那龐然大物,一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
小男孩的臉刷地白了,小手死死攥著妹妹的衣角,後背的汗把裡衣都洇透了,他想跑,可他背著妹妹,跑不過的。
他當機立斷把她放下了擋在她身前,哪怕自己抖得厲害。
「鍋鍋,它好漂亮呀。」小女孩從背後伸出小腦袋,像是在欣賞什麼新奇玩意兒。
那獸王赤紅的瞳孔鎖定住兩個小東西,鼻息噴出白霧,它只需一爪,就能把這倆小東西拍成肉泥。可它沒動,因為那個從小男孩背後露出一個小腦袋的萌物,正沖它笑。
它心好累。它活了幾百年,頭一回見著不怕它的人類幼崽。
小女孩一把沒被拽住,就見她邁著兩條小短腿,蹬蹬蹬跑到那獸王面前,仰起腦袋。
「大腦虎,你吃飯飯了嗎?」
獸王的鬍鬚抽了抽。
「我跟鍋鍋走得好累呀。」她眼巴巴地望著它,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映著它龐然的倒影,「你能不能背背我們?」
它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是威脅,也是警告。
小女孩的嘴一癟,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水光,懸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你不背我,我就哭。」她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一滴滾燙的淚掉下來,映射在那赤紅的獸瞳里,它低低地吼了一聲,震得四周樹葉簌簌落下,可那吼聲里分明帶著幾分無奈。
它伏低了身子。
小女孩破涕為笑,小手小腳並用地爬上去,端端正正坐在它背上,還拍了拍它的腦袋:「乖。」
「鍋鍋,快上來,大腦虎願意背我們了。」她搖晃著小腳腳興奮地招呼。
那小男孩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寶貝妹妹,一咬牙,爬了上去。
於是現在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一隻威風凜凜可怕的百獸之王,被迫背上兩個興高采烈的小傢伙,正在林中漫步。
小女孩打開自己的小背包,掏出一塊桂花糕塞進哥哥嘴裡,又掏出一塊,舉到獸王鼻尖前:「大腦虎,吃糕糕。」
獸王偏過頭去,噴了一口氣。小女孩不依,追著它的嘴硬塞,獸王被迫張開血盆大口,那桂花糕在它尖牙上掛了一瞬,化了。
與此同時,林子外圍,駐軍營地火把連成一片。
剛剛那聲虎嘯貫穿了整片山林,士兵們紛紛停了手中的活計,有人握緊了長矛,下意識往火堆邊靠了靠,眸中露出擔憂和恐懼。
「咱們人多,它敢出來,今晚就吃老虎肉。」羅勐身形巨大,大嗓門一吼,士兵們頓時都鎮定了下來。
背著大弓的神射手衛朔,此時眼睛裡亮得嚇人,像獵犬聞著了血腥味,「我去跟大帥申稟,進林子看看。」
「俺老子跟你一起去。」羅勐和衛朔一拍即合,便一起往崔聿棠的中軍軍帳中走去。
此時,崔聿棠正在教他漂亮迷人的小娘子騎馬。
她今日太頑皮了,趁他不備跑去溪邊玩水,如果不是他來得及時,她差點就掉進水裡去了。
於是便被抓回來狠狠懲罰了一番,崔大帥現在脾氣大大大的很。
謝宜歌怕發出聲音,還咬著宗子玉佩,眼角泛著濕潤的紅。
他們兩人經過多次磨合,配合得很是得趣,一個愛罰一個願挨。
於是兩人都愛上了這項頗有難度騎行運動。
謝宜歌眼神渙散,香汗淋漓,鬢邊碎發濕透了。
她受不住的時候便拿額頭去頂他的下巴,像只撒嬌的貓,鼻息里溢出零碎的嗚咽。
崔聿棠嗓音沉啞:「還亂跑嗎?」
她搖頭,她不知是氣急了還是如何,竟然糾纏著他不放。
他樂見臍橙,處罰繼續。
護衛軍與軍帳離得有一定距離,四周被團團圍住,羅勐和衛朔一到軍帳外圍就被攔住了。
「兩位將軍,請問有何事?」抱玉上前詢問。
「我們想找大帥。」急性子的羅勐搶著接話。
「可是緊急軍務?」
「這倒不是。」羅勐是個老實人,實事求是,「我們剛剛聽到林中有猛虎呼嘯,怕半夜出來傷人,所以想請示大帥,可否讓我和衛朔進去把它給收拾了,免得出來傷到弟兄們。」
抱玉正在糾結的天人交戰中,他最近月俸都快被扣光了,再扣下去連娶娘子的聘禮錢都沒了。
帳中突然遠遠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准。」
某人准字一出口,又是一陣核心發力。
羅勐和衛朔喜出望外,雙雙躬身抱拳:「謝謝大帥。」
抱玉看著他們興高采烈相攜離去的背影,不明白他們為何要說『謝謝大帥』。
武將都這麼——直腸子?
羅勐和衛朔兩人能當上將軍,除了武力值驚人,也是有一定智謀的。
他們兩人此時腰上左右中後各掛著三個小藥囊,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密林。
晚霞盡散,天上是皎皎明月高懸,月華從從林子空隙中傾泄而下,森林中瞬間變得迷幻起來。
忽然,衛朔腳步一頓,羅勐同時停住了,鼻翼翕動,風裡裹著鐵器與汗漬的腥味,不是獸類的氣息,是人,人還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