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安靜了好一會兒，沒人立刻去討論巴黎，也沒人第一時間慶祝什麼。
因為19秒04這個數字雖然只是內部測試，不能算正式世界紀錄。
可對於今天站在這裡的人來說，它比一場公開比賽更加重要。
公開比賽只能告訴你結果，可他們手裡現在有完整數據。
前五十米，前一百米，出彎速度，最高速度。
一百二十米，一百五十米，一百八十米，每一個節點都在。
所以真正讓幾名教練沉默的，其實還不是【19.04】。
而是那條幾乎不正常的速度曲線。
……
負責數據分析的人把平板重新接到大屏幕上，「再看一遍。」
沒人說話，曲線出現。
前程加速，進入最高速度，出彎。
然後進入最後一百米。
正常情況下，這裡應該開始一點點往下。
可陳知遠的曲線……平得嚇人。
一名教練皺著眉看了半天，「150米以後掉了多少？」
「很少。」
「具體。」
對方調出數據，幾個人湊過去，然後又不說話了。
因為這個衰減幅度，已經不止是「優秀」。
而是根本不像第一次全力200米的人，甚至不像正常200米運動員。
……
「最後五十米，他動作也沒散。」
「嗯。」
「步頻掉得非常少。」
「步幅呢？」
「也穩定。」
「……」
最前面的教練盯著屏幕，過了幾秒，忽然問了一句，「他剛才說什麼？」
旁邊人愣了一下，「什麼？」
「他說還有餘力？」
「對。」
「……」
幾個人同時看向遠處。
陳知遠正在喝水，神色很正常，甚至都看不出剛剛才全力狠狠幹完一槍200米。
……
終於，有人低聲說道：「400米得提前了。」
旁邊人立刻看過去，「不是原本五月中旬？」
「提前。」
「身體恢復呢？」
「不是今天。」
「……」
對方停了一下。
「等恢復完成，儘快。」
這一句話出來，房間裡的注意力，終於徹底從19秒04轉向了另外一個項目。
【400M】
之前他們討論400米的時候，更多還是一種嘗試。
因為100米快，不代表400米一定快。
200米強，也同樣不意味著400米就能直接世界頂級。
400米有自己的技術體系。
配速，彎道，節奏，無氧能力。
最後一百米幾乎可以說是另外一種運動。
很多100米、200米頂尖選手，真去狠狠干400米，最後直道一樣會跑到動作變形。
可現在問題來了，陳知遠剛才最後五十米為什麼沒怎麼掉？
有人忽然開口：「如果他的速度保持能力不是只能維持兩百米呢？」
「……」
沒人接話。
幾秒以後，旁邊人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他指著屏幕上的數據。
「我們以前一直默認，他跑200米一定會像正常人一樣掉速。」
「結果沒有，那我們為什麼還要默認……」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跑400米的時候，一定會像正常人一樣崩？」
「……」
整個房間徹底安靜，因為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
遠處，陳知遠已經走回來，「還看嗎？」
幾個人一起轉頭。
負責項目的教練看著他，忽然問：「累嗎？」
「還好。」
「腿酸不酸？」
「有一點。」
「很明顯？」
「沒有。」
「呼吸呢？」
「正常。」
「……」
教練盯著他看了兩秒，「知遠。」
「嗯？」
「你以前400米跑過嗎？」
陳知遠想了一下。
「校運會的時候跑過一次。」
「成績呢？」
「忘了，那時候也沒認真跑。」
「……」
行，沒人繼續問了，因為這個回答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陳知遠卻看向桌上那張400米計劃，「什麼時候測？」
教練瞬間警惕，「你今天別想。」
「我沒說今天。」
「最好是。」
「……」
陳知遠有些無語，「我看起來這麼不靠譜？」
旁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人回答。
最終，400米第一次正式專項測試，被定在了五月十日，一周後。
……
這七天裡，訓練內容也開始發生變化。
但和以前完全不同，沒人再抱著「教陳知遠慢慢學」的想法。
因為200米已經證明，技術這種東西，對現在的陳知遠來說，只需要告訴他規則，一遍，就夠了。
……
五月十日，上午九點半，同一個訓練基地。
這一次，跑道邊的人比上次更多。
甚至連負責中長距離和400米項目的教練都來了幾個。
因為200米19秒04以後，所有人都想親眼看看。
如果把距離再翻一倍……會怎麼樣。
……
正式測試以前，400米教練只做了一件事。
講配速。
不是因為陳知遠不會跑。
而是400米最忌諱的，就是把它當成「連續跑四個100米」。
前程太猛，後面必炸。
所以教練說得非常認真。
「前100米不能像你跑百米一樣狠狠干。」
「第二個100米進入節奏，200到300控制，最後100再頂。」
陳知遠聽完，點頭，「懂了。」
教練看著他，「真懂？」
「嗯。」
「複述一下。」
「……」
陳知遠有點無語，但還是把整個節奏重新說了一遍。
沒有錯，一個點都沒錯。
教練這才稍微放心。
「行，先跑一遍節奏，不用全力。」
陳知遠看他。
教練立刻補了一句：「真的不用全力。」
「……」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了。
……
幾分鐘以後，陳知遠第一次跑400米專項節奏。
沒人計最終成績，只是看分段。
第一個100，第二個100，第三個100，最後100。
跑完以後，教練低頭看數據。
沉默，然後抬頭，「再講一遍沒必要了。」
旁邊人笑了一聲，「我就知道。」
因為又是一樣，第一遍，節奏已經是世界級。
……
陳知遠慢慢走回來，「可以測了？」
教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數據，最後點頭。
「休息一下，二十分鐘以後正式跑。」
……
二十分鐘很快過去。
電子計時重新啟動，跑道邊徹底安靜。
這一次，沒人預測，也沒人寫目標成績。
因為200米以後，所有人學聰明了。
……
陳知遠走上起跑器。
400米，一整圈。
比100米多三百，比一周前跑過的200米，再多一倍。
可他站在那裡，腦子裡反而有點期待。
因為200米最後五十米的時候，他確實還有很多東西沒有釋放完。
那麼四百米呢？
……
「各就位。」
身體抬起。
「砰！」
槍響，陳知遠衝出去。
但這一次，沒有像100米那樣一開始就把速度徹底拉滿。
第一百米，快，但明顯有所保留。
第二百米，進入節奏。
跑道邊，幾名400米教練不斷看著分段。
「這個前200……」
「太快了。」
「可是他很輕鬆。」
「……」
確實輕鬆，陳知遠進入第二個彎道以後，動作沒有任何變形。
呼吸開始變重，但遠遠不到極限。
兩百五十米，三百米。
真正屬於400米的地獄，開始了。
正常運動員到了這裡，腿會越來越沉，動作開始僵，擺臂開始變形。
最後一百米甚至不是在比加速，而是在比誰掉得更慢。
所以跑道邊所有人都盯著三百米以後。
這才是今天真正要看的東西。
三百米！
陳知遠出彎，進入最後直道。
然後所有人的表情變了。
因為他還在跑。
動作依舊完整，髖部依舊能送出去，步頻依舊保持。
甚至前三百米刻意控制的那部分力量。
到了這一刻，開始真正釋放。
「等等！」有人猛地站起來，「他還在提速？！」
「……」
沒人回答，因為肉眼都看得見。
三百二十米，三百四十米。
陳知遠速度不但沒有出現傳統400米那種誇張衰減。
反而在最後直道重新把節奏頂了起來。
教練臉色徹底變了。
「這不對。」
「當然不對！」
「誰400米最後一百還能這麼跑？！」
……
三百六十米，三百八十米，最後二十米。
陳知遠終於感覺到了明顯疲勞，腿開始有酸脹感，呼吸徹底重起來。
可距離那種跑不動的情況還遠，非常遠。
於是最後十米，繼續頂。
五米，衝線！
唰！
計時停止。
跑道邊，沒人說話，又來了，和七天前一模一樣。
所有人一起抬頭，看向電子屏。
數字跳動，隨後定格。
【42.71】
「……」
空氣像被瞬間抽空。
男子400米世界紀錄：【43.03】
而陳知遠，第一次正式全力400米：【42.71】
這一次，甚至沒人第一時間說：破世界紀錄了。
因為所有400米項目的教練，腦子裡同時出現的都是另外一個更加荒謬的問題。
他剛才最後一百米，還能提速。
19秒04，他們還能解釋成，百米能力太強，200米天然適配。
可42秒71呢？
這已經說明，之前所有人對陳知遠所謂「速度保持能力」的理解，可能還是太保守了。
……
跑道盡頭，陳知遠慢慢停下來，這一次倒是明顯喘了幾口氣。
隨後雙手叉腰，感受了一下身體。
有點累，但也只是有點，而且疲憊感正在快速消失。
他轉過身，看見電子屏上的【42.71】。
問了一句：「世界紀錄多少？」
「……」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聲音發乾，「43秒03。」
「哦。」
「……」
又是哦。
可負責400米項目的教練現在已經完全沒心思吐槽。
他只盯著那塊屏幕，42秒71，第一次，而且剛才配速明顯還不是最終版本。
終於。
旁邊有人很輕地說了一句。
「巴黎……100，200，400，4×100。」
他說完以後停了一下。
然後看向其他人。
「現在這四項……是不是已經不用討論報不報了？」
「……」
沒人回答，因為答案很明顯。
當然報，問題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他到底能拿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