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中午十一點二十。
距離陳知遠跑出42秒71，過去不到兩個小時。
一份新的內部資料，已經從蓉城訓練基地發了出去。
內容很簡單。
【運動員：陳知遠】
【男子100米：9.58】
【男子200米：19.04（內部測試）】
【男子400米：42.71（內部測試）】
最下面，則是重新調整後的巴黎奧運會參賽建議。
【男子100米：建議參賽】
【男子200米：建議參賽】
【男子400米：建議參賽】
【男子4×100米：建議參賽】
四個項目，全部參賽。
……
如果說一個星期以前，200米和400米還只是「評估」，那麼現在，已經不需要評估了。
19秒04，42秒71。
兩個數字已經把所有問題全部回答。
甚至國家隊現在需要考慮的，都不再是陳知遠有沒有資格參加。
而是……怎麼安排。
……
下午兩點，國家田徑隊內部臨時會議。
大屏幕上沒有播放比賽錄像，也沒有再分析什麼速度曲線。
因為該分析的，上午已經分析完了。
今天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是巴黎奧運會田徑賽程。
100米，200米，400米，4×100米。
預賽、復活賽、半決賽、決賽，一項項被標註出來。
……
「首先確定一件事。」
會議桌最前方，中年男人看了一圈。
「這四項，我們原則上全部準備。」
沒人反對。
「但是。」
他繼續說道。
「報名是一回事，怎麼保證陳知遠能把狀態留到每一場關鍵比賽，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100、200、400三個單項，巴黎不是內部測試，每個項目都不是只跑一槍。」
旁邊有人接話。
「所以從現在開始，他的備戰方案不能再按單項運動員做，恢復、訓練量、比賽安排，全部重做。」
「100米奧運會以前還跑不跑？」
「儘量不跑完整正式比賽。」
「200呢？」
「可以考慮安排一場。」
「400？」
「同樣，但沒必要為了刷成績專門出去跑。」
說到這裡，會議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刷成績？
現在好像確實沒什麼必要。
內部測試19秒04。
42秒71。
真讓陳知遠出去狠狠干一槍，萬一又出來一個世界紀錄級成績。
到時候巴黎還沒開始，全世界先把他研究三個月，藏都藏不住。
……
「還有接力。」
有人翻了一頁。
「4×100這邊怎麼安排？」
「正常進入國家隊接力組。」
「棒次呢？」
「後面再定。」
「他跑哪一棒？」
「都可以試。」
「……」
說完以後，那人自己都笑了。
好像確實只能這麼回答。
第一棒需要啟動和彎道，陳知遠可以。
第二棒需要絕對速度，9秒58。
第三棒需要彎道能力，19秒04。
第四棒？更不用說。
所以現在真正需要調整的，反而不是陳知遠，是剩下三個人怎麼和他組合。
而提到接力以後。
會議桌另外一側，一個名字也重新被提了出來。
「蘇炳添那邊呢？」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還在恢復。」
「情況怎麼樣？」
「比前段時間好，但單項狀態肯定和之前沒法比。」
「接力呢？」
「可以繼續觀察。」
……
沒有人馬上下結論，畢竟巴黎還有兩個多月。
最終接力陣容，要看所有人的訓練狀態。
但有一點和現實中的情況已經完全不同。
以前中國男子4×100米考慮的是……怎麼衝擊獎牌。
現在呢？
隊伍里多了一個9秒58，目標自然跟著變了。
……
有人低頭看了一眼名單。
謝震業，蘇炳添，陳佳鵬，吳智強，嚴海濱。
最後，陳知遠。
「……」
僅僅多了一個名字，整支隊伍的上限，卻像被硬生生往上抬了一層。
……
負責接力項目的教練沉默了一會兒。
「蘇炳添先留在集訓計劃里，後面看恢復情況，如果狀態允許，就一起準備巴黎。」
「可以。」
沒人反對。
……
而此時的陳知遠，當然不知道會議室里已經把這些事情討論到了什麼程度。
他剛剛洗完澡，然後回學校。
……
下午三點四十。
蓉城七中，高二（3）班，數學課。
陳知遠從後門進去的時候，數學老師正在黑板上寫一道解析幾何。
全班原本沒人注意。
直到易周餘光掃到後門，愣了一下，「你怎麼回來了？」
聲音不大。
可周圍幾個人還是聽見了，紛紛轉頭。
陳知遠把椅子拉開，「訓練完了。」
易周看了一眼時間，「就完了？」
「嗯。」
「今天不是測400米嗎？」
「測完了。」
「多少？」
「……」
陳知遠剛準備回答，講台上已經傳來聲音。
「後面兩個。」數學老師轉過身，「要不要我把講台讓給你們聊？」
易周立刻坐直，「不用了老師。」
「那聽課。」
「好。」
陳知遠也把數學書拿了出來。
旁邊李夢瑤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她當然知道陳知遠今天去做400米測試，因為昨天這傢伙就說過。
所以等老師重新轉過去以後，她壓低聲音，「怎麼樣？」
「還行。」
「多少？」
「42秒71。」
「……」
李夢瑤的筆停了，她不懂400米這個成績是個什麼概念。
於是問：「很快？」
「應該挺快。」
「世界紀錄多少？」
「43秒03。」
「……」
這一次，她徹底不說話了。
過了足足兩秒，李夢瑤才慢慢轉過頭，「你剛才說什麼？」
「42秒71。」
「不是。」
「那什麼？」
「前一句。」
陳知遠想了一下，「應該挺快？」
「……」
李夢瑤盯著他，「陳知遠。」
「嗯？」
「你是不是對『挺快』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沒有啊。」
「世界紀錄43秒03，你42秒71，然後你告訴我……」
她壓著聲音，一字一句。
「應該挺快？」
陳知遠想了一下，「那很快。」
「……」
李夢瑤不想理他了，轉過去繼續寫題。
結果剛寫兩個字，又停下，還是沒忍住轉回來。
「所以你400米也要參加奧運會？」
「應該。」
「200呢？」
「也參加。」
「100？」
「肯定。」
「接力？」
「也有。」
「……」
李夢瑤掰著手指算了一下。
「一百，兩百，四百，接力，四個？」
「嗯。」
「你跑得過來嗎？」
「應該吧。」
「……」
又是應該。
李夢瑤現在發現，這傢伙嘴裡的「應該」，和正常人的「應該」根本不是一個意思。
……
後排，易周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42秒71，43秒03。
這兩個數字他聽得清清楚楚。
雖然他也不知道400米世界紀錄具體是多少。
但剛才李夢瑤已經問出來了。
所以……易周慢慢拿出手機。
在桌子下面搜索。
【男子400米世界紀錄】
【43.03秒】
【Wayde van Niekerk】
「……」
易周盯著屏幕，又看了一眼前面正在聽課的陳知遠。
再低頭，【43.03】
再抬頭，陳知遠。
再低頭，【43.03】
「……」
然後他默默把手機鎖屏。
不問了，至少現在不問，不然這節數學課肯定別想上了。
十幾分鐘以後，下課鈴響。
老師前腳剛走，易周后腳直接轉了過來。
「老陳。」
「幹嘛？」
「42秒71？」
「嗯。」
「第一次？」
「算正式全力的話，是。」
「世界紀錄43秒03？」
「嗯。」
「……」
易周沉默了。
周野原本正在旁邊收東西，聽到這裡也停了下來。
「等等。」
她抬頭。
「你們在說什麼？」
易周轉頭，表情非常認真，「這畜生今天去跑400米了。」
「然後？」
「42秒71。」
周野眨了眨眼，「很快嗎？」
「世界紀錄43秒03。」
「……」
熟悉的沉默。
下一秒，周野默默坐了回來。
「陳老師。」
「嗯？」
「我突然覺得以前對你的要求還是太低了。」
陳知遠看她，「什麼意思？」
「以前我只要求你破一個世界紀錄。」
她伸出一根手指。
「現在看來……」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可以批發。」
易周直接笑噴，「神他媽世界紀錄批發！」
周野自己也笑。
「不是嗎？一百米已經追平了，兩百米內部測試19秒04，四百米42秒71。」
她看著陳知遠，「你這是去參加巴黎奧運會？還是去進貨？」
「……」
周圍幾個人已經笑成一片。
陳知遠自己都被逗笑了，「差不多得了。」
笑過以後，易周卻突然想到什麼，「等一下。」
「怎麼？」
「你現在三個項目都這麼離譜。」
「嗯。」
「那接力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隊友啊。」
易周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總不能一個人跑四棒吧？」
陳知遠看了他兩秒，「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可以試試。」
「滾。」
「哈哈哈哈哈哈！」
……
不過說到這裡，陳知遠腦子裡倒真的閃過了一個人，蘇炳添。
第一次全國大獎賽，那時候他第一次真正站上全國頂級男子百米賽場。
旁邊就有蘇炳添，也是那一天，他跑出了9秒82，第一次刷新亞洲紀錄。
從那以後，9秒76。
再到現在，9秒58。
而接下來，他們大概不會再作為百米賽場上的對手見面了，而是隊友。
……
五月十二日，國家田徑隊那邊正式發來新的備戰安排。
陳知遠坐在教室里，點開文件。
最上面幾個項目已經徹底確定。
【男子100米】
【男子200米】
【男子400米】
【男子4×100米接力】
而再往下面，是五月下旬開始逐步增加的國家隊合練安排。
陳知遠一路往下看，直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接力組名單里。
【蘇炳添】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旁邊易周正好湊過來，「看什麼？」
「接力名單。」
「有誰？」
陳知遠把手機往旁邊偏了一點。
易周看了兩秒，然後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名字，「臥槽，蘇炳添？」
「嗯。」
易周忽然樂了，「這算什麼？」
「什麼？」
「第一次見面，你把人家亞洲紀錄破了。」
「第二次見面……」
他想了一下。
「你倆一起去巴黎搶金牌？」
陳知遠看著名單，也笑了一下，好像還真是。
……
只不過，現在距離巴黎還有兩個多月。
而陳知遠的奧運備戰，直到這一刻，才算真正從一個人的跑道，開始進入國家隊。
至於那句幾周以前他隨口問出來的：【奧運會只能報這些？】
暫時還沒人再提。
因為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還放在田徑。
可再過一段時間，等不同項目的國家隊運動員全部開始集中備戰。
有些東西，自然會自己撞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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