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嘴好不容易弄回來二兩銀子,緊趕慢趕地給祥哥兒請了郎中。
郎中把完脈,又看了看祥哥兒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搖了搖頭,撂下一句"心藥還需心去醫,我給你開幾副安神的方子,若病人自己這般想不開……"話沒說完,又是搖頭,那意思明擺著,「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趙大嘴一聽這話,眼淚當場就繃不住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哭哭啼啼地嚎開了:"我的兒啊!你若有個三長兩短,讓娘可怎麼活啊!"哭聲又尖又響,半個院子都聽得見。
葛大牛默默送走了郎中,在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進了屋。
他看了一眼躺在炕上兩眼發直的祥哥兒,嘴巴張了張,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只重重嘆了口氣,悶頭蹲在了牆角。
趙大嘴抹了一把眼淚,"眼下祥哥兒這個樣子,那二兩銀子今日就去了一大半,抓藥、診金,哪一樣不要錢?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說著說著又拍起了大腿,恨得牙根痒痒,"這個二蘭子,真是個害人精!白瞎了咱家那十兩銀子!十兩銀子!就這麼打了水漂,連個響都沒聽著!"
"行了行了,"葛大牛悶聲開了口,"你在這兒哭哭啼啼的有什麼用?銀子也不能自個兒從天上掉下來。再嚎也嚎不回來那十兩。"
趙大嘴被他這一嗆,哭聲小了些,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擦了一把臉,又湊到祥哥兒跟前,壓著嗓子哄道:"兒啊,你可得好好的。娘跟你保證,往後娘再給你說個更好的媳婦兒,保准比之前那個強一百倍。你別老往窄處想,日子還長著呢,以後什麼都會有的,啊?"
祥哥兒原本一直直愣愣盯著房梁,聽了這話,眼珠子忽然動了動,猛地一扭頭,死死攥住了趙大嘴的衣角,聲音又啞又顫:"娘……你說,我是不是幹了什麼缺德事,如今老天爺報應到我身上了?"
趙大嘴被他這一問,心裡頭狠狠揪了一下,趕緊拍著他的手背,連聲說道:"不干你的事,不干你的事!是你那媳婦兒命短,沒那個福氣,跟你有啥關係?你可別胡思亂想!"
祥哥兒盯著他娘看了好一陣子,眼底那點光又慢慢暗了下去,這才緩緩鬆開了攥著衣角的手指頭,重新躺了回去,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再沒出聲。
另一邊,林老太太倒是精神頭十足,腰板也直了,腿腳也利索了,在家裡悶了這些日子,頭一回正兒八經地出了門,沿著村道慢慢溜達。
剛走了幾步,迎面碰上了錢家媳婦兒。錢家媳婦兒手裡端著個簸箕,瞧見林老太太,笑著打了聲招呼:"呦!嬸子,這是閨女走啦?"
林老太太一聽這話,臉上登時堆滿了笑,腳步也頓住了,清了清嗓子說道:"走了走了!那府里一天都離不開她,這不嘛,說了好些日子,我那姑爺才放人回來。可倒好,才住了一宿,就嚷嚷著腰酸背痛,說是睡慣了府里軟乎乎的床榻,睡不慣咱這硬板炕了。我看啊,就是給慣嬌氣了!"話雖這麼說,嘴角卻壓都壓不下去,分明是顯擺。
錢家媳婦兒哪能聽不出來,連忙順著話捧了一句:"嬸子可真是好福氣!這下也跟著閨女沾光了,那馬車我可是見都沒見過幾回,更別說坐了。"
林老太太擺擺手,一副見慣不怪的樣子,撇著嘴說道:"那東西,不好。又硬又顛,坐得人骨頭都散架,有啥好的。"這話分明是學著林小花的口氣說的,仿佛她當真親自坐過多少回似的。
錢家媳婦兒聽了,又追了一句:"嬸子,這是坐過啊?"
"坐過坐過,"林老太太下巴微微一揚,"不愛坐罷了。"
錢家媳婦兒面上還笑著,心裡頭卻老大不是滋味。
還不愛坐?誰不知道那馬車是有錢人家才置辦得起的,不舒服人家能成天坐著?
她越想越覺得沒意思,忽然一拍腦門,裝作才想起來的樣子:"哎呀!我灶上還炸著菜呢,火候大了糊了鍋可就糟了。嬸子,我先不說了,得趕緊回去!"說完端著簸箕一溜煙兒地跑了。
回到家,她男人正蹲在院裡劈柴,見她氣呼呼地進來,問了句咋了。
錢家媳婦兒把簸箕往灶台上一擱,撇著嘴說道:"那林老婆子可真能吹,說啥馬車不愛坐,你說招笑不招笑?好像坐了多少次似的,誰不知道誰啊!"
她男人頭也沒抬,手底下斧子照舊劈著柴:"你啊,聽她說那幹啥?她愛吹就讓她吹去唄。"
自從林老頭那樁髒事傳開之後,林老太太在村裡頭抬不起頭,好些日子都沒出來串門閒聊,生怕遇見人。
可如今不一樣了,閨女攀上了孫家,肚子裡還揣著孫家的骨肉,她的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
她巴不得碰見人,好跟人顯擺顯擺,讓村里人都瞧瞧——她林老太太,如今可不是從前那個林老太太了!
可偏偏這會兒,道上竟沒什麼人。
她東張西望了一路,嘀咕著:"人呢?都去哪兒了?見鬼了不成?"
正說著,轉過彎來,就碰見了她的老姐妹李老婆子。
李老婆子挎著個小包袱,風塵僕僕的,像是才從外面回來。
林老太太眼睛一亮,趕緊迎上去:"哎呦!老妹子,有些日子沒見你了,也不去我那兒坐坐。"
李老婆子看清是她,也笑了:"老姐姐,我啊,去閨女那兒住了一段日子,才回來。這不,包袱還沒撂下呢。"
"閨女那兒挺好吧?"林老太太問道。
"好啥好,"李老婆子擺了擺手,"人生地不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整天悶在屋裡,哪有咱村待著自在,還是回來舒坦。"
林老太太聽了,眼珠一轉,把話頭往自個兒身上引:"我那閨女也說過些日子要接我過去呢,說是府里寬敞,讓我去享享清福。還不知道哪天來接哩。"
李老婆子愣了一下,滿臉疑惑:"小花?小花來信了?"她可是清清楚楚記得,當初小花是被抵了債的,怎麼如今反倒要被接去享福了?
林老太太見她這副神情,越發來了興致,聲音都抬高了幾分:"昨兒個孫府的馬車專程把她送回來的,今兒一早就又走了。你是沒瞧見,那馬車,大紅的帷子,可氣派了!家裡頭大事小情都扔不下她,都得她一個人想著、操持著。如今還懷著身孕呢!我說讓她多注意些身子,她嘴上應著,可哪裡閒得住?"
李老婆子聽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拍著大腿說道:"馬車?!哎喲喂,小花這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老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氣啊!往後可有的享福了!"
林老太太聽了這話,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嘴上卻還要謙虛兩句:"享什麼福,兒女過得好,咱當老人的就放心了。"可那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跟槐樹底下漏下來的日頭一樣,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