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趙瑞龍急忙叫住梁璐。
「這可是白酒，少說也有四五十度呀！」
「你酒量有那麼好嗎？直接就干一大杯？」
趙瑞龍可不是關心梁璐。
而是擔心她在祁同偉的婚宴上喝出事。
任由她把白酒當礦泉水喝，喝醉了耍酒瘋咋辦？
而且萬一酒精中毒，甚至喝死了，同桌的人都要負責！
所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趙瑞龍當然要勸一勸。
至於為什麼才剛開席，梁璐就急著給自己敬酒，還要喝一大杯。
這不就是酒桌文化中，通過自虐式的敬酒，討好被敬酒的人嗎？
梁璐這麼做，當然是因為她家道中落，從高高在上的權貴，變成了艱難生存的百姓，她接受不了階層跌落的落差，想巴結討好自己，以求改變命運。
要真讓自己動了惻隱之心，出手幫她一下，那她這滿滿一杯白酒，就喝得太值了！
可梁璐的心思，顯然還是太單純了。
溫室里長大的花朵，在象牙塔里待太久。
哪怕進過監獄，也依然還沒搞明白，成年人的世界很現實也很殘酷。
沒有對等的利益交換，還容易得罪祁同偉，自己憑什麼伸出援助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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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以前在省委家屬大院裡，大家是鄰居，見過幾次面嗎？
如此『點頭之交』，基本就跟陌生人沒多大區別。
況且你爹梁群峰，還曾跟家父趙立春是政敵！
你爹死了後，自己沒有趕盡殺絕，讓你們三兄妹牢底坐穿，就已經很不錯了。
如今你賣慘不成，就趕著第一個敬酒，便想讓我出手幫你東山再起，這不可笑嗎？
最關鍵的是……
吳惠芬和高育良，都已經幫你了。
讓你當高速公路收費員，不用起早貪黑、不用風吹日曬，更不用東奔西跑。
不僅包吃包住、旱澇保收，還有五險一金，干到退休就能每月領養老金。
這樣的好工作，已經是無數老百姓夢寐以求，卻很難得到的。
你梁璐年齡不小，還有案底，得到這麼一份好工作，本該偷著樂了，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還想讓我幫你到一個更好的單位，從事更加清閒的工作，最好喝茶看報甚至翹班，都能有高工資？
真要有這樣的好單位好工作，我不介紹給我自己的親朋好友，增強趙家實力，介紹給你梁璐？
到底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因此。
看穿了梁璐的小心思，當然要果斷阻止。
「那我喝一小半，你隨意！」
梁璐腆著笑臉，她今天為了前程命運，是真豁出去了。
「這才剛開席，別喝那麼猛，咱們都小抿一口吧！」
說著，趙瑞龍就端杯輕抿一小口。
以他現在的身份背景，就算一口不喝，也沒人敢說三道四。
就像剛才，趙瑞龍不提筷子開動，桌上其他人哪敢動筷開吃？
現在給輕抿一小口，已經夠給你梁璐面子了。
「好，我聽你的！」
梁璐滿臉堆笑，雙手端杯。
說是小抿一口，結果卻還是喝了一大口。
對此，趙瑞龍全當沒看見。
放下酒杯，便趕緊拿筷子開吃。
不僅是因為肚子是真餓，還因為今天這場合，必然會面對『車輪戰』。
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一會兒肯定會被排隊敬酒，在各種阿諛奉承與巴結討好中，自己也不可能不喝。
哪怕每次都只輕抿一小口，但也架不住人多啊！
所以抓緊時間多吃點東西，尤其是高蛋白的，既能讓自己不至於餓得不舒服，也能讓食物減緩酒精吸收速度，進而保護腸胃。
至於梁璐……
雖然她以前也身在體制，可卻滴酒不沾。
有位高權重的父親梁群峰當後盾，別人也不敢對她勸酒。
如今哪怕只喝了一口，她也被辣得喉嚨難受，眼淚也快飆出來了。
回到座位坐下時，臉上已經泛起了酒紅，就連厚實的粉底也遮蓋不住。
一旁的吳惠芬，微微側目瞥了梁璐一眼。
想說點什麼，話都到了嘴邊，最終還是忍住了。
從來滴酒不沾的梁璐，居然也能當眾向趙瑞龍彎腰敬酒。
在吳惠芬看來，梁璐並不是經歷坎坷波折變成熟了，懂得向權貴彎腰。
反倒覺得梁璐討好趙瑞龍，不就證明她對自己和高育良，安排的工作不滿意嗎？
既然還如此好高騖遠不知足，自己又何必還好言相勸呢？
生活中，像梁璐這樣的人不少。
高高在上的時候，誰都瞧不上，倒霉落難了，就覺得全世界都虧欠她。
別人盡心竭力的幫了大忙，不僅不感恩，反而覺得別人是應該的，甚至沒盡力。
一旦有更強大的人出現，她們毫不猶豫就會撲上去，將愛慕虛榮、拜金慕強演繹到極致。
跟這種人講道理，顯然是講不通的！
畢竟但凡有一顆感恩之心，懂點做人的規矩，也不至於階層跌落，敗光資本和人緣。
想到這兒，吳惠芬不禁暗暗佩服丈夫高育良。
當初自己說要給梁璐介紹一份好工作，高育良就說哪怕已經盡力而為，梁璐也依然不會感恩。
給她安排再好的工作，她也會不知足，因為跟當年在漢東大學法學院當副書紀，始終存在差距。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梁璐顯然不是跌入谷底，就能大徹大悟，重新做人的。
她要真有自知之明，有改變命運的勇氣，就不會出獄了，還想要一份跟待在體制內一樣的好工作。
真正的聰明人會選擇創業開公司，也不需要多少本錢，靠以前的人脈關係，當中介掮客都夠賺得財務自由。
許多連股級都算不上的公職人員，都有無數人巴結討好不上，而梁璐認識不少廳局級實權人物，卻不懂資源利用。
這不是蠢，又是什麼呢？
吳惠芬記得丈夫高育良還舉了個例子。
說如果梁璐夠聰明，註冊個小公司，打著企業諮詢的名義，幫那些想要承攬各種市政工程項目的企業當說客。
而京州的城市建設正如火如荼，修地鐵、修公園、修快速路、建福利保障房等等，大大小小的工程項目數不勝數。
梁璐真要來找到自己，看在她爸梁群峰對自己曾有提拔之恩的份上，關照一下她的生意，那不就是一個電話的事嗎？
而且只要操作得當，那她梁璐從中標企業那兒收的業務諮詢費，就是合法合規的收入，隨便搞幾個工程項目，她都能成富婆了。
可梁璐並沒有想著把人脈關係轉變成經濟利益，享受富裕人生，還想著要一份鐵飯碗般的好工作，這不是蠢得無可救藥，又是什麼呢？
對於如此無可救藥之人，自然是少說為妙，否則她反而嫌你話多。
伸手夾菜，吳惠芬不再替梁璐瞎操心了。
今天祁同偉在惠龍賓館裡安排的酒宴，檔次不算特別高，但味道卻相當不錯。
如此美味佳肴，又豈能不多吃一點？
至於梁璐……
一口菜都沒吃，就喝下一大口白酒。
剛坐下來的時候，是辣喉嚨。
現在是整個胃，都火辣辣的不舒服。
拿起筷子趕緊夾菜吃了一點，但並沒有立馬改善。
看到有沒開封的果汁，趕緊拿過來準備倒點果汁喝。
可是她的杯子，裡面還有不少白酒，這可往哪兒倒？
「用我的杯子吧！」
吳惠芬輕言細語的說道：「你知道的，我不愛喝飲料。」
梁璐大喜過望，連忙擰開瓶蓋，倒了滿滿一大杯。
咕嚕咕嚕的喝完後，胃部終於好受了一點。
「你們有沒有要喝果汁的？」
梁璐笑呵呵的問道。
環顧了一圈，都沒人搭理。
坐李達康旁邊的歐陽菁，猶豫了一下後開口說道：
「我想喝！」
歐陽菁話剛出口，就被李達康在桌下輕輕踢了一下。
這一下，讓歐陽菁當即皺眉瞪眼。
數落的話還沒說出口，李達康就給她夾來一隻蝦。
「這蝦挺新鮮的，你嘗嘗。」
歐陽菁不輕不重的嗯了一聲。
正當她埋頭吃蝦的時候，梁璐來到了身邊。
「菁姐，這杯子是你的吧？」
「嗯嗯，是的，你把果汁給我吧，我自己倒就行了。」
「沒關係，我給你倒，咱倆真是好多年沒見了，沒想到你居然還這麼漂亮。」
梁璐拿起歐陽菁的杯子，給她倒起了果汁。
「你現在在哪兒高就呀？」
歐陽菁看了一眼丈夫李達康後，尬笑道：
「沒有高就，就在呂州一銀行里上班混日子呢！」
梁璐一臉羨慕的笑道：「哎唷，銀行好呀，工作不累，待遇還特別好。」
「其實也就那樣，我就是圖個穩定，也方便照顧孩子！」
歐陽菁接過梁璐倒滿果汁的杯子，並沒有喝上一口。
「謝謝你啊，還親自給我倒果汁。」
「沒事兒，咱們姐妹倆不用這麼客氣。」
看著梁璐那諂笑的模樣，歐陽菁真是無語死了。
自己剛才就不該吱聲啊！
招惹她梁璐幹什麼呢？
現在給自己倒了一杯果汁，就說是姐妹倆……
天啊，咱們什麼時候成姐妹的？
我歐陽菁是搞金融的，記憶力相當不錯。
我清清楚楚記得，上一次跟你梁璐見面，還是三四年前，自己和女兒李佳佳，跟著丈夫李達康去趙家拜年。
由於李達康曾給趙立春書紀，當了足足五年的秘書，因而在梁璐一家人眼裡，那他肯定屬於趙家一派的。
因而當時在院裡偶遇見面，自己不僅熱情問候了梁璐，女兒也喊了梁阿姨新年好，可梁璐卻毫無反應。
那目中無人、不屑一顧的模樣，歐陽菁至今都還記憶猶新。
剛才之所以眾人都沒吭聲，自己卻說要喝果汁，完全是因為口渴啊！
並不是想要給梁璐化解無人應答的尷尬，誰知道她卻死皮賴臉的蹭上來了。
「好多年都沒去過呂州，現在的月牙湖，應該還是那麼漂亮吧？」
梁璐笑呵呵的站在旁邊問道。
歐陽菁人都懵了。
心想大姐你要攀談聊天，也不是現在吧？
大伙兒都忙著吃席，你聊什麼月牙湖呢？
為了避免說月牙湖漂亮，梁璐立馬順勢說要過去遊玩，並邀請自己一起游湖。
歐陽菁趕緊靈機一動，隨口說道：
「也就那樣，還是老樣子。」
隨後，歐陽菁趕忙低頭吃蝦。
她這麼說，就是想讓梁璐打消去呂州月牙湖遊玩的念頭。
都還是老樣子，還逛什麼逛？
可她顯然低估了梁璐的臉皮厚度。
「那我改天買張高鐵票過去看看，出來這麼久，我還沒坐過高鐵呢！」
梁璐笑呵呵的說話，可歐陽菁哪還敢回應她？
而歐陽菁不吱聲，梁璐又側身看向李達康。
「李書紀，你要不要喝點果汁呀？」
李達康趕緊搖頭。
「謝謝，我不喝。」
說這話的時候，李達康都沒扭頭看梁璐一眼。
作為典型的功利主義者，對自己沒任何好處的人和事，他都會敬而遠之。
而原本工作特別繁忙的他，之所以要來參加祁同偉的婚宴，並不是因為祁同偉有多重要，而是因為趙瑞龍要來。
也正因為趙瑞龍要來出席婚禮，所以省里很多現任和退休的高官也都來了，這不就是混臉熟加深關係的絕佳機會嗎？
為了接下來喝個酣暢淋漓，他現在當然要趕緊多吃點東西。
哪有閒心跟毫無利用價值，反而容易帶來添麻煩的梁璐廢話？
「那高書紀，你要不要喝果汁？」
「我不喝，謝謝你！」
「吳部長，你呢？」
「不喝，謝謝。」
「石主任要不要喝果汁？」
「我不喝果汁，謝謝。」
……
問了一圈都沒人喝果汁。
梁璐再怎麼厚顏無恥，也不可能繼續站在歐陽菁身邊了。
悻悻然的回到座位坐下，擰好瓶蓋，將果汁放回圓桌上。
其他桌都已經在相互碰杯飲酒，互祝國慶快樂。
但這貴賓桌……
別說主動提杯，很多人連酒水飲料都沒倒，一個個只顧著吃東西。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梁璐當然心裡也很清楚。
她只是進過監獄，並不是做過開顱手術，智商還是有的。
「唉，真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啊！」
「我要是沒家道中落，又怎麼可能會如此不受待見？」
「可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如果？現實就是我比普通老百姓還不如！」
「所以本就不屬於這個圈層的我，非得要不請自來、強行硬擠，除了惹得大家都不高興，哪兒能撈到半點好處？」
想到這兒，梁璐幽幽一聲嘆息。
端起酒杯，閉眼猛喝了一大口。
由於喝得太猛，以至於辣得她，喉嚨像是著了火，眼淚鼻涕都快嗆出來了。
趕緊拿紙擦了擦，接著又喝掉剩餘的果汁，總算好受了一點。
不過菜還沒吃多少，酒勁兒就上頭了。
整個人開始暈乎乎的。
而且很快，胃開始不太舒服。
為了避免當眾嘔吐，過於丟人現眼。
梁璐趕緊拎包起身去衛生間。
快到門口的時候，正好遇到祁同偉兩口子以及伴郎伴娘。
他們已經換好了敬酒服，顯然是要準備來挨桌給客人們敬酒。
「恭喜你啊祁同偉！」
「不僅娶了這麼年輕漂亮的老婆，還得到了趙立春書紀的墨寶！」
「謝謝！」
祁同偉微笑點頭。
人逢喜事精神爽！
正處於人生得意高光時刻的他，當然不會跟前妻梁璐計較。
特別是現在，婚宴現場賓客滿座，梁璐又是主動送上祝福，哪有不道謝的道理？
「妹妹肚子這麼大了，預產期應該也快了吧？」
梁璐看了一眼新娘鮑雅莉挺起的大肚子，笑吟吟的問道。
「預計是十二月底。」
鮑雅莉輕撫肚子回答道。
梁璐笑道：「肚子又大又圓，我猜應該懷的是個公主！」
鮑雅莉的幸福笑臉，瞬間僵硬。
她為了更好的栓牢祁同偉，為他傳宗接代，自然一直想要生的是男娃。
梁璐居然推測是公主，這不是大喜的日子，故意添堵嗎？
「我倆得過去招呼客人了，有空再聊吧！」
祁同偉拉著鮑雅莉的手，繞開梁璐離去。
伴娘聶綺芸和伴郎祁曉斌，自然是緊跟在後。
梁璐繃著笑臉，扭頭看向遠去的祁同偉四人。
一路上，很多人笑臉相迎送上祝福，而祁同偉兩人也是不斷回應。
農村出身，卻能混得身居高位，不僅奉子成婚，還有貴人相助……
這些事擱在任何人身上，自然都會忍不住喜上眉梢、高興不已。
而自己呢？
捂住很不舒服的腹部，梁璐有些昏昏沉沉的走向衛生間。
不過還沒來不及進女廁，突然一陣噁心反胃的感覺襲來。
嚇得她趕緊俯身沖向洗手台。
剛趴到洗手池旁，就止不住的哇哇狂吐。
以前滴酒不沾的她，腸胃顯然根本受不了酒精刺激。
這一吐，吐得她昏天暗地、搖頭晃腦、眼淚直流……
不知道吐了多久，一股嗆鼻的酸臭味道襲來。
睜眼看著眼前的洗手池裡的污穢渾濁，梁璐嚇得趕緊打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自來水，沖走了污穢之物，可卻沖不掉梁璐的難受感覺。
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妝容都被弄花了的自己，梁璐忍不住哭了。
四十多歲的自己，看著感覺像五十好幾，又老又丑，還沒老公孩子，更沒穩定的好工作……
這一哭，妝容更花了。
趕緊用手捧水洗臉，不斷的搓洗。
等抬起頭來，再看鏡子中的自己。
臉頰紅得像過敏，雙眼也有血絲。
被水打濕的頭髮，凌亂的粘在額頭上和臉上。
此時此刻的自己，快跟瘋子沒什麼兩樣。
在洗手台旁緩了好一會兒，依然感覺天旋地轉，很想倒頭就睡。
等她補完妝，昏昏沉沉的回到宴會大廳門口，卻看到大廳內氣氛一片歡樂。
自己敬酒只是小抿一口的趙瑞龍，居然跟著祁同偉兩口子，挨桌敬酒答謝，祝福聲、恭維聲、讚賞聲，真是不絕於耳。
而那位美若天仙的伴娘，不僅殷勤的陪伴在趙瑞龍身旁，還眼波流轉、笑靨如花。
看到此情此景，梁璐再也支撐不住。
兩眼一黑，癱軟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