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智晟愕然愣住。
梁群峰的這番話，實在是令人驚訝。
不僅對鍾正國直呼其名，不叫他鍾書紀。
還明說，鍾正國利用了他，還想利用自己。
這樣的一番話。
擱在以前，唐智晟絕對想不到，會從梁群峰嘴裡說出來。
這傢伙以前可是鍾正國的鐵桿。
在曾經漢東省委的班子裡。
鍾正國和梁群峰是保守派。
而趙立春和劉震東是改革派。
自己這個紀監書紀，則是中間派。
然而現在……
自殺未遂的梁群峰，說出這樣的一番話。
是真不想活了，也受夠鍾正國的操控了嗎？
「老梁，飯可以多吃，但話可不能亂說啊！」
「鍾書紀已經調任去了燕京，他顯然無權過問漢東省的人事安排。」
「你說他讓你一直耗著，直到他空降其他人來漢東，頂替你的位置……他有這麼大的能耐嗎？」
梁群峰冷然一笑。
「他沒有，但他背後的人有啊！」
「呃……」
唐智晟沉默了。
鍾正國在漢東，沒幹出多麼亮眼的政績。
調任去燕京，居然沒有『明升暗降』，給個虛職。
反而還稍稍進了一小步，當了紀監總署第三副書紀。
要說沒人力挺支持，怎麼可能？
退一萬步說。
梁群峰受傷住院養病，漢東省的政法書紀這個職位一直空缺。
作為曾經的漢東省一把手。
鍾正國當然還是有一定的舉薦權。
他要是推薦某個人來頂替梁群峰，他背後的人再努努力。
還真他媽可以啊！
如此一來。
他鍾正國雖然人不在漢東了，可漢東三把手卻是他的人。
這不就可以處處掣肘趙立春，讓他的高質量發展方案，難以順利實施嗎？
「妙，真是妙啊！」
「鍾正國啊鍾正國！」
「你們這幫人，可真會下大棋啊！」
「在政法書紀這麼關鍵的崗位上，安插一個人。」
「那簡直就像在趙立春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繩。」
「不僅可以讓他很不舒服，關鍵時刻勒不死他，也能憋得他難受至極！」
「而且處處使絆子，搞得趙立春五年任期內，並沒有搞出高質量經濟。」
「那麼五年後，你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把他弄走，換一個自己人來！」
「而政法書紀是提前安排到位的，新來的一把手，就不愁根基不穩、底子不牢。」
「關鍵是，他們明明早就打算，安排其他人頂替梁群峰的位置，卻還拿這個位置當誘餌騙我上當……真他媽陰險！」
「不過他們千算萬算，也沒算到老子不吃他們畫的大餅，更沒想到，梁群峰會絕望透頂，不甘被他們擺布，都不想活了！」
唐智晟能在體制內混這麼多年，當然也是人精。
很快他便想通了一切。
知道梁群峰現在，是一心只想求死。
同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命都不想要了，哪還管你鍾正國的謀略？
既然如此。
那自己還客氣什麼？
「老梁，你確定他們想給漢東空降一個政法書紀？」
「是啊！好像叫田國富，但鍾正國顯然不會跟你說實話，反而還忽悠你，說能幫你頂替我，對吧？」
「是，他是暗示過，但我想，我要是聽他的，他也幫我成功頂替了你，那我以後豈不是會像你一樣，任由他擺布？」
「不能信啊老唐！」
梁群峰一臉苦楚的稍稍撐起身體來，毫不客氣的吐槽道：
「這些年，他把我忽悠成了什麼樣子，你是清楚的啊！」
「我自己都知道，我並不善於搞經濟，讓我當漢東一把手，只會害了漢東幾千萬老百姓。」
「可他呢？剛愎自用，根本聽不進我一句勸，非得要推我上位，想讓我接替他，真把我當家奴了。」
家奴？
這兩個字，著實讓唐智晟倍感意外。
上前一步，將梁群峰攙扶起來坐好。
「看來你這些年，真是受了不少委屈啊！」
梁群峰笑了笑。
「委屈倒也算不上，就是受夠了被他掌控，連秘書都是他的人，你說我哪有半點自由？」
「當然，我這人也有缺點，我任人唯親，只想提拔重用我賞識的人，比如在漢大政法系教書的高育良。」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當年自己的影子，再上他老婆和我女兒梁璐，又是好閨蜜好同事，我就提拔了他。」
「這些年要真說犯了什麼錯誤，大概就是當年太過於寵溺女兒，動用權力打壓祁同偉，讓他成了緝毒英雄都沒能調任去燕京和陳陽團聚。」
「將一個也曾滿懷理想抱負的大好青年，逼得走投無路，為了改變命運，不得不向權力低頭下跪，娶一個大了他十歲，還流過產的女人……」
唐智晟拿起保溫壺，倒了一杯水給梁群峰。
「那都是過去多少年的事了，你還想那麼多幹嘛？」
「老唐，我羞愧啊我！」
梁群峰手捧著水杯，身子都有些微微發抖。
「我梁家倒了，梁璐和梁煒都進去了，他還偶爾來探望我。」
「每次我看到他，我內心都充滿愧疚，很想跟他說一聲對不起。」
唐智晟笑道：「事已至此，道歉的話，就不用說了，說了也沒意義。」
「有一句詩怎麼說來著？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他和陳陽已經被耽誤了，所以道歉又有什麼用？」
梁群峰雙手發抖的，將水杯拿到唇邊喝了一小口。
「我今天向你坦白，是真看透生死，不想活了。」
「但我知道，想讓你幫我落葉歸根，讓我在老家走得體面，總得付出點什麼。」
「所以我真心實意的告訴你，鍾正國是真小人，痴迷權力、毫無格局，你千萬不要相信他畫的大餅。」
唐智晟連連點頭。
「你放心，我唐智晟可不是蠢貨，不會相信他的鬼話。」
「真要是蠢貨，我能爬到現在這個位置？我能當五年的中間派？」
聽到老唐如此坦白，梁群峰忍不住開懷大笑。
笑得渾身發顫，手裡的水杯都快拿不穩。
唐智晟趕忙上前，餵他喝完水。
這一小小的舉動。
頓時讓梁群峰濕潤了眼眶。
「謝謝，謝謝！」
輕輕拍了拍唐智晟的手背後，梁群峰喟然長嘆。
扭頭看向，他今天想跳樓，卻沒能翻上去的窗戶。
跳樓不成，還摔了個跟頭。
想想都悲哀！
要是自己年輕二十歲，不，十歲……
翻窗跳樓，絕對一氣呵成。
不過……
那時候自己意氣風發、平步青雲。
又怎麼可能會想跳樓呢？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幽幽感慨一聲後，梁群峰扭頭看向唐智晟。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多少年裡，我都把這四句當做警世格言，可是念多了，反而成了一句空喊的口號。」
「最後就只想著追逐權力，完全忘了初心，如今不想活了，仔細想了想，卻發現自己並沒有為老百姓做多少實事。」
唐智晟寬慰道：「你不用這麼自責，違法犯罪是抓不完的，總有人會起貪念，也總有人會鋌而走險，絕對的安寧太平根本不可能。」
梁群峰呵呵一笑。
「我當然知道，壞人是抓不完的。」
「可是沒能大力弘揚法治精神，讓漢東省實現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我還是難辭其咎。」
「我希望你接替我，成了漢東政法書紀後，能不懼艱險困苦，把法治精神傳遍漢東每一個角落，也算替我完成未完的遺憾！」
「只有依法治國，才能實現公平與廉潔，才能讓老百姓真正過上幸福安穩的生活，否則一次權力的小小任性，就足以毀掉很多人的命運！」
說到這兒，梁群峰稍稍頓了頓。
「當然，經濟發展，也非常重要！」
「老百姓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權利，可是咱們現在的科技、工業、交通、通信等等都難以滿足大家的需求。」
「別的不說，就說我兒子當初買一輛桑塔納轎車，十二萬啊老唐，老百姓要不吃不喝好幾年，才能買得起。」
「要想讓老百姓，很輕鬆就能買得起手機、汽車，看得起病、住得起房、讀得起書，咱們就必須要高質量發展。」
「要勇於打破僵化的經濟體制，與時俱進的調整生產關係，但也不能只在乎GDP，而忽略生態環境和人文環境。」
唐智晟笑道：「你說來說去，不就是讓我支持趙書紀嗎？」
「你放心，既然認清了鍾正國的醜惡嘴臉，除了支持趙書紀大幹一場，我也別無選擇！」
梁群峰會心一笑。
長鬆了一口氣，默默看向窗外。
片刻後。
他聲音嘶啞，卻很淡然的說道：
「故鄉就要春暖花開，麻煩老唐你，送我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