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巒起伏，雲霧繚繞。
吉普車沿著蜿蜒的山路，轟鳴緩行。
梁群峰神情陶醉的，欣賞著家鄉石門山的風光。
濕冷的空氣灌進車內，他卻一點兒也不嫌冰涼刺骨。
坐在一旁的唐智晟，裹緊身上的大衣。
他這會兒已經腸子悔青。
為什麼要親自送梁群峰迴老家？
直接派人送他回老家，不就好了嗎？
可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既然當初在醫院答應了梁群峰，就要說到做到。
況且人家在離開漢東之前，已經向省委提請病退，並舉薦了自己。
「老梁啊，能不能把窗戶關上？我他媽人都快凍僵了！」
唐智晟語氣央求的問道。
他很想說，你倒是看淡人生，一心求死了。
哪怕凍得感冒發燒，死在床上都無所謂。
可我想進步，還想往上爬啊！
要是在這最近的關鍵時期，冷得大病一場。
那豈不是一竹籃打水一場空？
到時候，鍾正國就不是空降一個政法書紀，來漢東頂替你了。
恐怕還要空降一個紀監書紀，來頂替我大病不起的我。
「好，還沒開春，這石門山上的雲霧，確實冷得刺骨。」
搖動手柄，梁群峰關上了車窗。
頃刻間，便沒有冷空氣嗖嗖鑽進車內。
唐智晟搓手哈氣，一臉埋怨的說道：
「我真是被你騙慘了。」
「一開始你說你老家，在中江省綠藤市石門區。」
「而綠藤市，又是漢中江的省城，我想你老家肯定是在城裡。」
「就算是在城區邊緣，甚至是鄉下，都無所謂，好歹也是省城地界啊！」
「結果跑了兩天，痔瘡都快犯了，你他媽卻跟我說，去你老家還要翻一座石門山！」
說著，唐智晟指向窗外。
「這是一座山嗎老梁？啊？？？」
「翻了一座又一座，我都記不清有多座座了。」
「這會兒居然還在爬山，到底啥時候下坡啊？」
梁群峰笑呵呵的說道：「快了，快了，這就是最後一個大坡，爬上去後看到一座廟，接著後面就是下山了。」
空調熱氣不斷吹拂，車內終於不再那麼冷了。
唐智晟停止搓手，斜瞥了一眼梁群峰。
「這綠藤市的石門山，其實是一條山脈群的統稱吧？」
梁群峰微笑點頭。
「是的，要不然我老家山門鎮，為什麼明明在綠藤市管轄範圍內，卻還是出了名的窮鄉鎮。」
「就是因為這龐大的石門山，擋住了我們融入主城區，搞得我們從古至今，進城都要翻山越嶺。」
唐智晟冷哼一笑。
「我他媽現在終於知道，你為什麼叫梁群峰了。」
「肯定是你出生後，你爸看到家門口群山連綿，乾脆就取名群峰！」
梁群峰哈哈大笑。
「被你猜中了啊！」
「我小時候問過我爸，為什麼要給我取這個名字，他就是這麼解釋的。」
「當然，他一開始取名是梁群山，入學的時候，私塾先生說群山不文雅，也不好聽，就改成了群峰。」
「……」
唐智晟尷尬無語。
沒想到，還真被自己猜中了。
心裡暗想，早知道你家這麼偏遠，就真不送你最後一程。
再這麼顛簸搖晃的坐下去，怕是要先把我送走了。
而你梁群峰看淡了生死，反而超脫瀟灑、心情愉悅。
估計再坐兩天車，你丫也不嫌累。
「其實老唐啊，現在有公路，已經好很多了。」
「我記得我小時候，跟著爸媽去城裡賣菜，頭天傍晚就要出發，走一整夜的山間小路，第二天早晨才能到城裡的菜市場。」
「如今坐車走這盤山公路，雖然是彎彎繞繞，搞得人暈頭轉向，但不到兩個小時就能翻過石門山，真的已經方便不少了。」
聽到梁群峰這話，唐智晟沒好氣的吐槽道：
「彎彎繞繞一個多小時，就翻了一座大山，你還挺知足是吧？」
「這他媽要是擱在咱們漢東，以趙書紀的暴脾氣，早就勒緊褲腰帶，也挖通隧道，促進經濟發展了。」
「而且隧道通了後，不僅方便沿線地區民眾出行，這景色優美的石門山，還能打造成一個森林公園供人遊玩。」
梁群峰苦笑道：「照你這麼說，也確實反映出綠藤市，乃至中江省的領導們，不夠大膽激進，迂腐保守了。」
「可話又說回來，要想打穿石門山，估計要修一座好幾公里長的隧道，按照一公里一個億來算，沒有幾個億，根本動不了工！」
「可是一條縣級公路，投資好幾億建隧道，領導們哪有那麼大的魄力？或許只有等將來，有高速公路必須要途經這裡，才會重金挖隧道吧！」
「畢竟只要能大幅度縮短距離，節約通行時間，高速公路才不在乎造價有多高，但這一天，我是看不到了。」
唐智晟張了張嘴。
本想再勸一下，但還是閉上了嘴。
這些天，他已經勸過不止一次了。
就出發前，他還勸過梁群峰。
以漢東省委副書紀、政法書紀的職務病退，不僅退休工資很高，享受的待遇也不低。
即便梁群峰不願意留在漢東，留在大城市，也完全可以回農村老家，過衣食無憂的鄉村田園生活。
然而……
梁群峰依然不樂意。
還說要不是為了回老家走走看看，他早就自盡了。
吉普車轟鳴上坡，後面的兩台越野車和救護車緊緊跟隨。
拐了個彎，途經寺廟門口後，果然很快便開始下山。
然而……
唐智晟的歡喜，並沒有持續多久。
抵達山腳下的小鎮後，在梁群峰的指引下，吉普車駛上一條土路。
土路兩側雜草叢生，中間的車道坑窪起伏，時不時的還有大水坑。
持續的顛簸搖晃，讓唐智晟翻江倒海，快暈吐了。
一手抓住扶手，一手迅速搖晃手柄，降下車窗。
冷清的空氣灌入車內，瞬間好受了一些。
「到底還有多久啊？」
「快了，翻過前面的山頭就到！」
「……」
唐智晟直翻白眼。
他媽的，還要翻山頭？
但這一次，確實誤會梁群峰了。
山頭不大，沖頂後拐了個彎，便看到了依山傍水的一座院子。
院子有圍牆，房子也是紅磚青瓦。
還有一節水泥路，延伸到公路邊。
想來在這樣的窮山溝里，也就只有他梁群峰的老家，能修得如此文雅體面。
「岔路口拐過去，停水泥路上就行！」
吉普車減速拐彎，最後停在了院門口。
唐智晟立馬迫不及待的開門下車，衝到路邊扶著樹一陣乾嘔。
而他的秘書迅速從副駕駛下車，快步繞過車頭，打開車門攙扶梁群峰下車。
司機則連忙打開後備箱，將摺疊的輪椅取下來展開，讓梁群峰坐下。
「去，把我家院門打開！」
梁群峰巍巍顫顫的掏出一串鑰匙。
很快。
跟隨而來的其他工作人員，便迅速忙碌起來。
搬東西、打掃衛生……
村里很少有汽車來，如今一來就是三輛，其中還有一輛救護車。
很快，還在村里過年，尚未出去打工的不少年輕人，就率先跑來看熱鬧。
緊接著，一些小孩兒也飛快跑來。
不多時。
村里一些老人也來了。
一時間，梁群峰的院裡院外，聚集了許多人。
作為村裡有名的大官，梁群峰難得回家一趟，自然引發轟動。
他上一次回來，還是老房改建後，他回鄉祭祖，但也只短暫停留半天就走了。
這麼多年來，很多人都知道梁家有個親戚位高權重，但卻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因為以前有人大老遠的跑去漢東省，找到梁群峰，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回來後就把梁群峰不近人情，不徇私枉法的事情傳開，大家便漸漸淡忘了他。
不過，來的人雖然很多，梁群峰認識的人卻已經不多。
只有寥寥幾個老人，聚在他身邊，閒聊回憶當年。
此情此景。
自然讓唐智晟暗暗感慨。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很快，小鎮的幾個領導聞訊趕來看望。
得知梁群峰要在老家住下，淳樸的梁家親戚以及村民們，很快從各自家裡拿來很多東西。
有人送來柴火，有人帶來臘肉香腸，有人拎來田裡剛採摘的蔬菜，還有人送來嶄新的棉被……
熱鬧非凡的第一天過去後，第二天梁群峰便讓人帶他開始「遊山玩水」。
去了父母的墳前祭拜，到了讓親戚代為管理的田地回憶過往，還去小鎮買禮物走了幾家親戚。
每天悠閒恬淡、笑逐顏開的日子，讓唐智晟一度懷疑，梁群峰是不是想通了。
直到第四天早上，唐智晟敲了很久房門都沒聽到回應。
強行撞開房門，卻看到梁群峰面帶笑意的躺在床上，早已沒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