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賓館三號樓。
車隊緩緩停在正門口。
趙瑞龍剛要道別下車,卻被蘇昌黎叫住。
「從年初到現在,漢東搞高質量經濟發展試點,也已經過去大半年了。」
「取得了哪些成績,又還面臨哪些問題,沈總一直都很關心吶!」
趙瑞龍瞬間會意。
「明白,等我回到漢東,就做好準備。」
「等沈總出訪回來後,歡迎他隨時來視察指導工作。」
蘇昌黎滿意的點了點頭。
目光瞥見從大樓內走出來的趙安邦,回頭笑看趙瑞龍。
「去吧,你堂叔趙安邦,可是等你好久了!」
「行,那咱們漢東再見。」
趙瑞龍急忙開門下車。
繞過車尾,快步走向面帶微笑,緩步走來的堂叔趙安邦。
都說漢東趙家,出了兩個善於搞經濟的大將!
一個是父親趙立春,另一個便是堂叔趙安邦。
兩人都屬於敢打敢拼,銳意進取之人。
趙立春敢貸款修高速、敢減免農業稅……
而趙安邦也絲毫不差。
七十年代,他就敢帶頭,嘗試土地承包到戶,讓農民擁有土地。
後來為了發展經濟,他不僅集資辦企業,還讓企業進行資本運作。
一系列的大膽激進措施,是做出了不少成績,但也讓他背上了不少處分。
再加上漢江省的自然條件、區域優勢,也不如漢東省,做出來的成績,自然也就不比父親顯著。
於是乎。
父親趙立春已經穩穩坐上了漢東的一把手位置。
但堂叔趙安邦,現在就還只是漢江的副省長。
為了去掉副字,這兩年他更加拼命了。
以至於春節,他都沒有回漢東,只是電話里祝賀了父親高升。
「瑞龍!!!」
趙安邦喜出望外的,親切喊了一聲。
「邦叔!!」
趙瑞龍連忙應了一聲。
「好小子,幾年不見,真是出息了啊!」
趙安邦下意識的伸出右手。
本想和趙瑞龍握一握手來著。
但走近之後,乾脆張開雙臂,來了個熱情的擁抱。
對於趙瑞龍這個侄兒……
趙安邦一直很是喜歡。
從小趙瑞龍就品學兼優,特別勤奮好進。
當年還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漢東大學。
畢業之際,趙瑞龍為了攥寫畢業論文《龍國的小康之路》,還特意到漢江省找過趙安邦取經。
然而……
就在所有人,包括趙安邦都以為,趙瑞龍畢業後會進入體制,順風順水平步青雲之時,一場車禍卻改變了一切。
哪怕時至今日,趙安邦也不相信,趙瑞龍會酒後駕車撞死人。
他不相信一個品學兼優的孩子,剛大學畢業,會糊塗到喝了酒還開車上路。
可是就算他不相信,又有什麼辦法?
難道挑明開車的人,極有可能是堂哥趙立春?
難道讓所有人知道,趙立春為了保仕途前程,選擇讓兒子趙瑞龍頂罪?
一個上升勢頭正盛,一個才剛大學畢業。
孰輕孰重,自然各有見解。
站在趙安邦的立場。
他當然是不認可趙立春的做法。
犧牲兒子前途,換自個兒的仕途。
這是為人父母,能做出來的事嗎?
不過趙安邦即便心懷不滿,但也選擇尊重趙立春一家的決定。
只是從那之後,他就漸漸很少回漢東,與趙立春一家的聯繫也越來越少。
以至於如今叔侄倆再次相見,竟已經時隔九年!
「九年啊!」
「瑞龍,咱們叔侄倆足足九年沒見了!」
擁抱過後的趙安邦,很是激動的拍了拍趙瑞龍的肩膀。
「對不起邦叔,我去年出獄,就應該去漢江找你的,只是……」
「沒事,我能理解!」
趙安邦拍了拍趙瑞龍的胳膊,語重心長的說道:
「我平時工作忙,你又剛出來,事情也肯定不少,沒來漢江找我,我不怨你。」
「不過你這齣來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干出來的動靜,確實相當不小啊!」
「都說你爸能上位漢東一把手,你小子功不可沒,出了很大力氣。」
「我跟你爸通過幾次電話,他也不止一次表揚你,說你很優秀!」
……
趙安邦一邊走一邊講。
聽著他的褒獎讚賞,趙瑞龍卻滿心都是疑惑。
雖說彼此是親戚,自己的爺爺和趙安邦的父親是親兄弟,但這樣的『親戚關係』,畢竟隔了一層。
所以相比於趙立冬和趙立根,這兩位父親的親兄弟,趙安邦跟自己在親戚認同感上,明顯要差一點。
也正因為關係相對更疏遠,所以來往自然也就沒那麼密切。
如今。
趙安邦不好好待在漢江省,埋頭苦幹爭取早出政績,以便去副轉正,成漢江省長。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燕京的國賓館,等著自己幹嘛?
就單純因為九年沒見了,叔侄倆好好的敘敘舊?
雖然充滿了疑惑,但趙瑞龍並沒有急於多問。
直到跟著趙安邦,來到了他的房間,看到行李箱才問道:
「邦叔,你這是剛來,還是要走啊?」
「要走,不過是明天一早的飛機回漢江。」
趙安邦指了指沙發,示意趙瑞龍坐下。
「有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我跟沈總的秘書長蘇昌黎,是多年的好朋友。」
「他知道咱倆的關係,想著咱們叔侄倆肯定難得一見,所以就跟我透露了你的行蹤,你不介意吧?」
趙瑞龍連忙搖頭。
「我介意什麼呀?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放下背包後,趙瑞龍拿出香菸。
不過還沒遞上,趙安邦就微笑擺手。
「我早戒了,你抽吧!」
趙瑞龍一愣。
「戒了?不會吧?我記得你以前菸癮,比我爸還大!」
趙安邦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我以前菸癮確實大,一天少說也要抽一包,直到幾年前,肺出了問題,醫生勸我不想早點死,就趕緊把煙戒了。」
「從那之後,我就趕緊戒了,如今只要我人在漢江,每天出門就爬太平山鍛鍊一下,身體已經比以前好了不少。」
趙瑞龍笑道:「到了你們這個年齡,確實也需要加強身體鍛鍊,我爸不管再忙,也經常抽時間打打網球。」
趙安邦道:「說到打網球,咱們漢江書紀裴一泓,也很喜歡打網球,這運動可是體力活啊,一般人玩不了!」
「既然裴書紀喜歡打網球,你也要練一練啊,不然當了漢江省長,你倆當了鄰居,難道你不陪他打網球?」
趙瑞龍笑容頗有深意,趙安邦愣了愣後,笑道:「到時候再說吧!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咖啡?茶?我馬上給你泡!」
趙瑞龍搖頭笑道:「不喝了,跟沈總聊天,茶喝了不少,煙卻一根都沒抽,現在就想趕緊抽根煙,過過癮!」
「那你趕緊抽上,抽上!」
趙安邦笑呵呵的連連抬手示意。
等趙瑞龍點菸抽上後,他才接著說道:
「我這一趟來參加經濟工作總結會議,感觸良多啊!」
「在你們父子倆的強力推動下,漢東省今年上半年的表現,真是開創了歷史新高!」
「不管是項目投資數量、資金規模,還是新增企業和就業崗位,以及GDP的數據,都十分亮眼!」
趙瑞龍笑而不語。
各種各樣的高科技和重大基建項目,陸續砸了兩千多億米元。
折算成國內貨幣,相當於一萬多億的投資!
如此瘋狂燒錢,漢東經濟怎麼可能不騰飛?
而進步之心,一點兒也不比父親小的趙安邦,又豈能不羨慕嫉妒?
「漢東今年的經濟發展,確實勢頭不錯,但邦叔你們漢江,今年也不差呀!」
「尤其是你工作多年的寧川市,就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說不定這兩年,就能邁入千億GDP大關,成為漢江第一經濟強市。」
「相比之下,你們裴書紀苦心經營多年的平州,我覺得這兩年走人文宜居城市的路線之後,經濟發展速度明顯放緩,說不定將來連北部的文山市都不如了。」
既然趙安邦不挑明心意,趙瑞龍自然也就無所顧忌。
如此直言不諱的一段話,讓趙安邦不禁笑容尷尬。
「寧川的經濟,這些年確實發展很快,大有成為我們漢江南部地區中心城市的勢頭,我也打算順勢而為,建設以寧川市為經濟輻射中心的現代化城市群。」
「至於漢江省北部,我打算加大對文山市的扶持力度,使它成為我漢江省北部經濟的發動機,到時候文山和寧川,一南一北,各自經濟輻射周邊市縣,就能逐漸扭轉南北經濟發展不平衡的狀況!」
趙瑞龍吸了一口煙,連連點頭。
「這個主意不錯,漢江的南北經濟差異確實太大了,需要有兩個發動機,帶動南北兩翼齊飛。」
趙安邦笑了笑。
「我這個想法,目前還只是一個初步構想,想要實施,可不太容易啊!」
趙瑞龍心頭一笑。
暗想,你說的不容易,不就是手裡沒權力嗎?
你要是漢江的省長,那你就不會是這樣的口氣。
「就目前體制形勢來看,一把手擁有絕對權力,你的想法要是能得到裴書紀的支持,實施起來就不可能是難事。」
趙安邦苦澀一笑。
「瑞龍啊,話是可以這麼說,但他想要支持我,也要有足夠令人信服的理由吧?」
「就說要把文山市,扶持成漢江北部經濟發動機,它有什麼資格和條件呢?」
「現有的鋼鐵產業,已經規模不小,而且重工業帶來的污染問題不容忽視。」
「如果為了單純提高GDP,為了數據亮眼好看,再上幾百萬噸鋼鐵產能,可這麼做,還有意義嗎?」
如果漢東沒有大搞高質量經濟發展,趙安邦並不會覺得困難。
因為進一步擴大產能,做大做強鋼鐵產業,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
可偏偏今時不同往日。
以前為了經濟,為了就業,可以不顧一切,哪怕犧牲環境為代價。
這種粗放式的發展模式,是在短期內實現了經濟的高速增長,但產值低、污染大、能耗高……
高層已經看到了粗放式發展的弊端,認為經過多年的發展,也已經有了產業升級轉型,走高質量發展模式的基礎。
為此,漢東省已經充當了改革試驗先鋒。
一旦獲得成功,那麼產業升級轉型的浪潮,必然會迅速擴散全國。
到時候,宏觀調控的鐵壓之下,文山市龐大又落後的鋼鐵產業,怎麼辦?
明知道將來要升級轉型,現在就肯定不能再擴大幾百萬噸產能。
就像一個人已經夠臃腫肥胖了,明知道將來要減肥,最好現在就不再胡吃海喝。
「落後的鋼鐵產能,確實不能再加了,加多了,收益也不大,文山市還是在高端製造業方面,想想辦法吧!」
趙瑞龍這話一出口,趙安邦就立馬挪了挪屁股,靠近了一些。
「我就是這麼想的。」
「高耗能高污染的鋼鐵產業,文山市已經不能再搞了,否則煉出再多的低端鋼材,也賺不了幾個錢。」
「漢東省不是已經開始修建高鐵了嗎?高鐵列車本身就需要大量優質鋼材,而且高鐵的無縫鋼軌未來需求量也必然會越來越大……」
趙瑞龍就知道,趙安邦這個堂叔,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國賓館等著自己,是有要事相求。
漢東省大規模投資建設高速鐵路,修建線路、車站、橋樑等等,以及生產高鐵列車,都需要用到大量的優質鋼材。
這些鋼材的質量等級要求很高,比如高鐵列車要承受高速行駛時的巨大氣壓差和離心振動,就需要高強度、高韌性的鋼材。
而要想讓高鐵的車輪,能以三四百公里的時速,長時間穩定運行,車輪用的高強度合金鋼,就還要具備高耐磨性、高抗熱裂性和高抗疲勞性。
這樣的鋼材,可不是漢東省需要,隨著八縱八橫的高鐵計劃實施,未來整個龍國會有極為龐大的需求量。
既然漢江省有不錯的鋼鐵產業,趙安邦自然便想要利用發展高鐵的契機,實現鋼鐵產業升級,以便能生產各種高利潤、高質量的鋼材。
但問題是……
質量越高的鋼材,冶煉加工難度就越大。
需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做科研實驗與工藝革新,連生產加工設備也得升級換代才行。
否則只能冶煉軋制普通建築螺紋鋼的工廠,又怎麼可能生產出,能滿足高鐵列車高速摩擦的無縫軌道鋼?
現在。
趙安邦既想要讓文山鋼鐵產業升級,又想要拿到大筆訂單。
可偏偏,他既給不出技改資金,又拿不出像樣的優惠條件。
只好半夜在這兒等自己。
默默抽菸,趙瑞龍耐心等趙安邦說完。
「瑞龍啊,老實跟你說,到了我這個職務,不想進步是假話!」
「你看你爸都成漢東一把手了,我呢?我現在還只是漢江副省。」
「咱們都是趙家人,在外人看來,那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我迫切需要成績,讓我能向前一步,只有當上了漢江的省長,我很多的想法才能得以實施。」
「我思來想去,如今只有你能幫我這個忙,而且我答應你,只要你肯來漢江投資,我親自為你保駕護航!」
職務級別不低,又是堂叔的趙安邦,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趙瑞龍自然也不可能不表態。
稍稍起身,彈掉菸灰。
「高鐵這個香餑餑,很多人都眼饞,都想撲上來咬一口肉。」
「要建八縱八橫,好幾萬公里的高鐵,少說也得投資幾萬億。」
「但能不能吃上肉,可不是看誰的嘴巴利索,而是得看有沒有真本事。」
「如果漢江想抓住大規模建設高鐵的戰略契機,實現全省鋼鐵產業的轉型升級,我的建議是先兼併重組,再技術升級。」
趙安邦眉頭緊鎖。
「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
趙瑞龍嘬了一口香菸。
「意思很簡單,漢江省的鋼鐵行業實在是太零散亂了,光是一個文山市,大大小小的鋼鐵廠就有好幾家。」
「這些鋼鐵廠互相惡性競爭,環境污染不小,產值卻不高,必須兼併重組整合成一家,才能集中力量技術升級。」
趙安邦稍稍側身,有些憂心的問道:「可是咱們現在才兼併重組,來得及嗎?」
趙瑞龍淡淡一笑。
「放心!只要你能整出個漢江鋼鐵集團,我就能讓你們吃上高鐵這塊肥肉!」
「畢竟你剛才不都說了嗎?咱們都姓趙,咱們都是趙家人,我不幫你,誰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