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緩緩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我這就去安排。」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辦公室,步伐平穩,看不出任何異樣。
連浩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裡反而踏實了幾分。
他拍了拍椅子的扶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到了這一步,他還能信任的人,只剩下自己的老婆和弟弟了。
一個陪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另一個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
如果連他們都靠不住,那他這輩子也就白混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心裡最信任的那個女人,走出辦公室後並沒有去安排什麼孩子和孩子他媽的行程。
素素踩著高跟鞋,沿著光線昏暗的走廊一直往前走。
她的表情在陰影里變得模糊不清,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眼眶乾澀得厲害,卻一滴眼淚也沒有流下來。
她已經不想再哭了。
跟了連浩龍二十多年,從尖沙咀街邊的一個小太妹,到如今忠信義的白紙扇,她這一路走得不算風光,但至少安穩。
她替這個男人管帳,替他出謀劃策,替他擦了多少次屁股,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剛才那一句「把孩子和孩子他媽也帶上」,像一把刀子,不偏不倚地捅穿了她最後一點念想。
連浩龍可以窮,可以落魄,可以跑路,這些她都認了。
可到了這種時候,他還不忘帶上那個小三跟野種,這把她當什麼?
一個隨叫隨到,為他操持整個連家的老媽子?
素素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印痕。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可怕。
連浩龍,既然你對我無情,那就別怪我無義。
......
凌晨的尖沙咀霓虹閃爍,但比起油麻地和旺角的紅燈區,這裡已經冷清了許多。
街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大部分都是剛從酒吧出來的醉鬼,拎著酒瓶在路邊搖搖晃晃地走著。
阿華堂口所在的大樓外表並不起眼,夾在一家金鋪和一家茶餐廳中間,入口處只掛著一塊陳舊的燈箱。
這裡是洪興在尖沙咀最核心的地盤之一。
阿華是這裡的話事人,也是林北一手提攜上來的心腹。
他的年紀比林北還要大,在高晉身邊從一個武館學院混起,行事卻更加老派,講究規矩,看重名聲。
但他的「規矩」和「名聲」只對朋友講,對敵人,他從來不會心慈手軟。
此刻,大樓的頂樓一家酒吧包廂里,燈光調得很暗。
素素坐在沙發一角,面色平靜。
阿發站在她對面,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
「素素姐,你可考慮清楚了?」
「一旦選了這條路,可就要跟著我一起走到黑了。」
素素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
「我想清楚了。」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燈光下晃動。
說完這句話,她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灼著喉嚨一路燒下去,燙得她胃裡翻騰。
「我跟著連浩龍這個撲街東奔西走二十多年,到頭來落了個跑路離港的下場。」
「真是替自己感到不值......」
她放下酒杯,目光轉向坐在主位的阿華。
「所以今晚我來找你,就是看中了你身後的勢力。」
阿華靠在真皮沙發里,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旁邊的阿發已經搶先一步開了口。
「華哥,看樣子,素素姐是誠心來投的。」
阿華沒有立即接話,而是慢慢悠悠地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上。
煙霧升騰起來,遮住了他半張臉。
他其實早就知道了。
今晚阿發從九龍城寨逃出來之後,第一個找的人就是他阿華。
當時阿發渾身是傷,踉踉蹌蹌地跪在他面前,聲稱要向洪興投誠。
阿華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不信。
開玩笑,阿發是什麼人?
連浩龍身邊的智囊之一,忠信義的核心骨幹。
這種人說投誠就投誠,誰知道會不會是連浩龍安排的苦肉計?
可當阿發把忠信義內部的矛盾和今晚城寨行動的全盤細節都倒了出來之後,阿華意識到,這個人多半是真的想反水了。
他立刻撥通了林北的電話。
林北聽完之後,在電話里沉默了幾秒,隨即下達了指令:不要打草驚蛇,讓阿發回去穩住連浩龍。
忠信義雖然氣數已盡,但連浩龍背後還有一個四叔,那才是真正有價值的目標。
阿發的作用,就是確保連浩龍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去找四叔要錢。
然後由洪興在交易的時候一網打盡。
這個計劃阿發不知道全部,但他足夠聰明。
當阿華轉告他「洪興對四叔感興趣」的時候,阿發立刻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
他主動站出來,拍著胸脯說要把整個計劃圓過去。
「我在城寨的時候就猜到了,襲擊我們的人肯定是你們洪興旗下的安保公司。」
「那種火力、戰術與槍手的職業素養,整個港島找不出第二家。」
阿發坐在阿華對面,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諂媚。
「林先生實在是太厲害了。」
「每一步都精準地點在忠信義的死穴上,根本不給我們喘氣的機會。」
「這樣的對手,我怎麼敢與他為敵?」
他說的是真心話。
所以他才選擇了背叛。
與其跟連浩龍一起沉船,不如把整船人都賣了,換自己下半輩子的富貴。
然後拿著錢遠走高飛,離開港島,隱姓埋名,徹底跟這個江湖說再見。
阿華對阿發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過他沒有揭穿。
反正這種反骨仔,就算投誠過來,最後也是要處理掉的。
眼下既然他還有用,不如將計就計,物盡其用。
「華哥,您看這事怎麼定?」
阿發的話把阿華從思緒中拉回來。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素素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秒鐘。
素素今年四十出頭,保養得還算不錯,但此刻臉色蒼白,眼眶微紅,顯然之前在總部的時候哭過。
不過她神態很正常,看起來不像是被脅迫的。
阿華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連浩龍啊連浩龍。
你連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髮妻都攏不住,逼得她深更半夜跑來找我這個對手合作。
可見你這頭肥龍,當真是氣數已盡了。
他撣了撣菸灰,臉上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沒問題,素素姐能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我阿華舉雙手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