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秋如遭雷擊。
他張著嘴，好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
龍捲風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他猛得轉過頭，看向林北和靚坤。
那兄弟二人並排坐著，一個笑吟吟地抽著雪茄，一個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品著，臉上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似乎他們早就料到了龍捲風會來，早就料到了狄秋會是這副反應。
不對。
他們就是故意把龍捲風叫來的。
狄秋的後背忽然一陣發寒。
「呵呵呵，好手段。」
「當真是好手段吶！」
他望著林北，笑容慘澹。
「能用出如此高明的一石三鳥之計，大老闆、忠信義、城寨，一個都沒放過。」
「林北，你果然厲害。」
「洪興有你這樣的白紙扇，我狄秋輸得心服口服。」
他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衣領，臉上已看不出喜怒。
「行。」
「從今往後，九龍城寨就由你們洪興來管。」
「我會通知其他業主開會，把該交接的手續都走完。」
說完，狄秋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出了包廂。
門被重重關上，帶起一陣風。
包廂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龍捲風望著狄秋離去的方向，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早知道狄秋的脾氣，也知道這場談判會是這個結果。
只是他沒想到，狄秋會這麼輕易就放手。
或許，是林北拿捏住了什麼連他也不知道的把柄。
龍捲風收回目光，轉過頭，直視林北。
「阿北，我想知道一件事。」
「昨晚的事，是不是你在背後一手推動的？」
「城寨被襲，忠信義出兵，大老闆圍殺我......這每一樁事件，跟你有關係嗎？」
林北拿起茶壺，給龍捲風也倒了一杯茶，笑吟吟地遞到他面前。
「龍哥，明人不說暗話。」
「城寨呢，我勢在必得。」
「這點你從剛才的談判也看出了，所以我不瞞你。」
「連浩龍那個人，走投無路之下會做出什麼事，你心裡比我清楚。」
「他夜襲城寨，圍殺你，都是他自己的決定。」
「另外......」
林北停頓了一下，目光瞟了一眼龍捲風身後的信一。
「是你自己的人向我們求救的。」
「信一如果沒有打電話過來，我的人不會那麼巧地出現在果欄。」
「要是我沒有派人去，你覺得自己能活著坐在我面前喝茶嗎？」
龍捲風沉默了。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信一。
信一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
他低著頭，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林北說的的確是實話。
昨晚在果欄，王九反水之後，龍捲風的處境岌岌可危。
信一當時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找外界的人幫忙。
而整個港島有能力在那種情況下插手的人里，離得最近、最有實力也最願意出兵的，只有洪興。
他打了那通電話。
可他沒有想到，這通電話帶來的不光是救兵，還有引狼入室的後果。
「信一，是這樣嗎？」
龍捲風輕聲問。
信一抬起頭，迎上龍捲風的目光，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聲音也沙啞起來。
「是。」
「昨晚那種情況，我如果不打電話叫人，我們幾個包括大佬你，都會死在果欄。」
「我沒辦法，只能打電話求助坤哥。」
「可是，我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龍捲風看著信一那張年輕的臉，看著他紅了的眼眶，心裡那點火氣倏地散了。
這個孩子，是他從小養到大的。
信一還不記事的時候就跟著他在城寨里摸爬滾打。
他跟信一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大佬與小弟。
說一句亦師亦父也不過分。
信一打電話求援，說到底是為了救他。
天底下哪有孩子為救父親而犯的錯，需要被懲罰的？
「行了，這件事就此翻篇。」
龍捲風擺擺手，重新看向林北。
「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答應我。」
「我在城寨的錢，你要還給我。」
「那是我這輩子的積蓄，如果連這點錢你都吞了，那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可談的了。」
林北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龍捲風會借題發揮，獅子大開口，或者至少也要跟他討價還價一番。
沒想到對方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事情翻過去了，只要求拿回自己的錢。
這個人的心胸，確實比狄秋高了一截。
「那是自然。」
林北點了點頭，語氣真誠了不少。
「你的錢，我會讓人一分不少地送到你手上。」
「龍哥，有了這筆錢，什麼樣的病治不好？」
「肺癌晚期不一定就宣判死刑。」
「去國外找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總能有辦法。」
龍捲風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的笑容里藏著一種歷盡滄桑之後的淡然。
「呵呵，有一點我很好奇，你打算用我的人，你不怕？」
龍捲風忽然反問了一句，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林北。
「信一和十四少從小在城寨里長大，那裡的每一條巷子他們都了如指掌。」
「你讓他們替你管理城寨，不怕有一天他們反水，重新奪回城寨？」
林北聞言，也笑了起來。
「我怕什麼？」
他攤了攤手，語氣里滿是篤定。
「九龍城寨的命運，早就註定了。」
「龍哥，相信你應該也收到風聲了吧？」
「今年內地跟港島政府談判已經有了結果，北邊跟鬼佬達成了共識，九龍城寨的拆除工作已經提上了日程。」
「官方文件下發，也只是早晚的事。」
此話一出，整個包廂的氣氛瞬間變了。
龍捲風的眼神一凝。
信一四人的臉色也齊刷刷地變了，他們面面相覷，顯然並不知情。
就連靚坤都坐直了身子，皺著眉頭看向林北。
「阿北，你的意思是，城寨會被拆掉？」
靚坤的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他昨晚還在為拿下了九龍城寨這塊香餑餑而沾沾自喜。
在他眼裡，那座城寨就是取之不盡的金礦，幾萬人的吃喝拉撒，每月光是保護費和各路檔口的抽水就是一筆巨款。
如果城寨被強拆了，那他們還費勁巴拉地搶過來做什麼？
「沒錯，城寨會拆。」
「這是上面定調子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古惑仔再能打，還能打得過飛機大炮？」
林北環視了一圈，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的話會引起什麼樣的震動，但他毫不在意。
「但我要告訴你們，城寨只有在我們手上，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首先，九龍城寨占地兩點六公頃，約三百五十棟樓宇，八千五百個商住單位，三萬三千多位居民。」
「這麼多人，這麼大的地方，光是拆遷安置費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港島政府到時會拿錢出來，但只會是安置費，只賠給裡面的居民，不會賠給那些所謂的業主。」
「原因很簡單......九龍城寨的地權從來就有爭議。」
「那塊地嚴格來說不是港島政府的，而是屬於內地的。」
「港島政府根本沒有權利，也沒理由替這片地的業主買單。」
「狄秋那幫業主，已經收到風聲了。」
「他今天為什麼急匆匆跑來找我們？」
「為什麼這麼想把城寨的控制權拿回去？」
「就是因為他知道，城寨一旦被拆，他手裡的物業就會變成一堆廢紙。」
「他必須趁消息徹底傳開之前，把那些物業出手套現。」
林北頓了頓，笑了起來。
「可惜他算漏了一步。」
「他沒想到龍哥你會放棄，更沒想到我們會死咬著城寨不放。」
「導致現在他進退兩難。」
「想賣，又怕賣不出去，想拖，他又拖不起。」
「因為一旦官方的消息正式公布，他手裡的物業就一文不值了。」
包廂里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