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齊的聲音在售樓處里響起，剛準備往裡走的武者們，腳步齊刷刷頓在門口。
喧鬧著的場面忽然安靜下來。
只剩幾聲壓不住的吞咽聲，還有明顯重了不少的呼吸。
一名年輕武者站在最前面，左腳已經邁進門檻，右腳卻死活不肯跟上。
他看看身旁戴著紅帽子的冰焰虎，再看看另一邊胸前掛著【歡迎回家】牌子的錫林。
年輕武者嘴角抖了兩下。
「這……」
「這是我們能進來消費的地方嗎？」
沒人笑他。
眼前這是什麼陣容？
融道境，合道境，還有一隻貨真價實的深淵魔王。
平日裡他們在戰場上碰到其中一個，第一反應都是先看看傳送捲軸在不在儲物元器里。
今天倒好，一窩全湊齊了。
在賣房。
蠻詭異的……
後面有人壓低聲音。
「這裡確定賣的是房子？確定不是賣墓地？」
「買完直接就地埋那種？」
旁邊的人沉默片刻。
「別瞎說。」
「真要埋你，坤金鼠大人還能穿西裝接待你？」
「也是。」
那人又看了一眼坤金鼠。
鼠鼠今天甚至在胸口別了塊小牌。
【金牌置業顧問】
這幾個字落在一隻大乘境強者胸前，怎麼看怎麼讓人腦袋發麻。
有人感慨了一句：「規格是不是高過頭了？」
他們也見過蒼雲府那些高端樓盤開盤。
請幾個明星，找幾名武者助陣，再弄點禮炮表演，已經算有排面。
徐老闆這裡倒好。
大乘境銷冠，合道境迎賓，魔王看門。
這要是服務不好，業主投訴都不知道該去哪個部門。
眾人還在門口磨蹭。
人群靠後的位置，忽然響起一陣輕快的音樂。
滴滴滴——
有人通訊器響了。
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武者低下頭。
她站在人群里很不起眼。
一身蒼雲府衛隊制式武者服已經穿了不知道多久，衣擺和腰側都留著洗不淨的深褐色痕跡。
女人留著齊耳短髮，皮膚被諸天戰場常年的風沙吹得粗糙，眼尾也已經有了細紋。
她叫鄭，蒼雲府衛隊的一名普通武者，九霄境巔峰。
這樣的實力放在人族後方，已經足夠成為不少小城市裡受人敬仰的強者。
可在如今的前沿陣地，她只是很多人中的一個。
巡邏，駐守，出任務。
這些年一直如此。
鄭榮看到通訊器上的名字，原本還有些發緊的臉一下鬆了。
她按下接通，畫面亮起，一張小臉幾乎貼滿了整個屏幕。
「媽媽！」
清脆的聲音傳出來，鄭榮眼角的紋路立刻舒展開。
「妮妮。」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看我呀？」
畫面里的小姑娘大概七八歲，兩隻手捧著臉，腦袋湊在屏幕前，眼裡全是期待。
鄭榮往旁邊走了兩步，避開人群。
「妮妮乖，再等幾天，媽媽這次值班輪休了就回去陪你。」
「真的？」
「真的。」
「拉鉤！」
小姑娘隔著屏幕伸出小拇指。
鄭榮笑了。
她也伸出手，在通訊器上輕輕碰了一下。
「拉鉤。」
妮妮頓時滿意了，繼續說道：「媽媽，我今天上畫畫課啦！」
「哦？」
「老師讓我們畫『我的一家』！」
小姑娘說著，整個人從屏幕前跑開。
畫面晃了半天，很快，她又跑了回來，手裡多了一張畫。
「媽媽你看，妮妮畫得可好啦！」
鄭榮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畫紙上。
一個歪歪扭扭的房子占了大半張紙。
旁邊畫著太陽、花、草，還有一條四條腿長短都不一樣的小狗。
房子裡面站著兩個人。
外公，外婆，旁邊，則畫了一個特別大的顯示器。
顯示器里有兩個人。
一個是她，另一個，是個男人。
男人背後還畫了一雙雪白的翅膀。
畫紙最上方。
幾行蠟筆字歪歪斜斜。
【我的家】
「媽媽。」
妮妮舉著畫，笑得很開心。
「老師還誇我啦！」
「她說我畫的跟其他小朋友都不一樣！」
「妮妮厲不厲害？」
鄭榮看著那張畫，過了兩息，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妮妮……真棒。」
小姑娘聽不出來，她還在興奮地介紹。
「這個是外公！」
「這個是外婆！」
「這個是小狗！外婆說等我再大一點就可以養！」
「然後這個是媽媽，這個是爸爸！」
鄭榮嘴唇動了動，最後笑著點頭。
「妮妮畫的真像。」
像嗎？
當然不像。
那一年，妮妮才兩歲，連爸爸長什麼樣都記不住。
那年還沒有度假村，人族還在拼命抵抗。
鄭榮望著通訊器中的自己和故去的丈夫，怔怔出神。
女兒一直跟著外公外婆生活。
她一年能回去幾次？
三次？
四次？
有時候碰上戰事緊，半年都見不到一次。
通訊很多。
每天有空，她都會打回去。
看女兒吃飯，看她寫作業，聽她說今天在學校交了什麼朋友。
可終端就是終端。
女兒發燒的時候，她摸不到額頭。
第一次掉牙的時候，她不在。第一次上學，是外公外婆送的。
家長會，也是外公去開。
她是個合格的衛隊武者，是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媽媽？」
妮妮把臉重新湊到屏幕前，「你怎麼不說話啦？」
鄭榮馬上笑了起來。
「媽媽在看妮妮畫的畫。」
「喜歡嗎？」
「喜歡。」
「那我等媽媽回來，把畫送給媽媽！」
「好。」
「那媽媽你要快點回來哦！」
鄭榮點頭。
通訊掛斷，屏幕暗了下去，鄭榮站在原地，遲遲沒動。
她低頭看著終端，屏幕黑了以後，映出了自己有些疲憊的臉。
女兒剛才那張畫卻還留在腦海里。
房子。
外公外婆。
屏幕里的媽媽。
長著翅膀的爸爸。
【我的家】
鄭榮忽然轉頭。
透過售樓處大片的落地玻璃，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住宅區。
草坪，跑道，滑梯，小孩子玩的沙坑，還有一棟棟嶄新的住宅。
距離更遠一些，就是蒼雲府衛隊駐地。
她每天工作的地方。
很近。
近到真住在這裡的話，甚至不需要傳送陣。
「店主大人！」
一道聲音突然從人群後方響起。
周圍的人全看了過去，鄭榮平日裡從不喜歡出風頭。
在衛隊這麼多年，她開會都習慣坐靠後的位置。
可現在。
上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只是停了一下，便繼續看向徐天霖。
「我想問一個問題。」
徐天霖也看向她。
「你問。」
鄭榮抬手指了指住宅區。
「如果S級區域有異族衝出來，警報會不會響到住宅區里？」
這個問題讓周圍安靜了些。
徐天霖搖頭。
「不會。」
「住宅區屬於度假村安全範圍，外面的東西進不來。」
鄭榮繼續問。
「孩子一個人在家，也沒事？」
「沒事。」
「哪怕我不在？」
「哪怕你不在。」
鄭榮往前走了一步。
「乾坤境呢，合道境呢？」
「都一樣。」
鄭榮沒再馬上開口。
徐天霖看著她。
剛才那通通訊，他雖然沒有刻意去聽，卻也看出了些東西。
這個女人問的，不是小區防禦等級。
她只是在確認自己不在孩子身邊的時候，這裡能不能替她守住那個孩子。
這大概才是一個真正準備安家的人，最關心的問題。
裝修不好，可以改。戶型小，可以換。學校遠一點，也能想辦法。
唯獨安全，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徐天霖臉上的笑意收了些，他抬眼掃過整個售樓大廳，聲音不大，卻清楚傳進每個人耳中。
「這一點，我可以在這裡保證。」
「小區絕對安全。」
「無論業主在不在家，無論家裡住的是武者、老人，還是孩子。」
「只要人在住宅區里，就沒人能傷他。」
徐天霖停了一下。
「就算魔帝親至，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