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這裡的人好多啊！」
A5區域的傳送陣亮個不停,活像早高峰堵在慢車後面的跑車，遠光燈都快閃冒煙了。
幽藍光芒剛散，一撥人還沒把行李挪開，後面又有人等著進來。
一個小女孩拖著行李箱，從陣里一步一步挪出來。
箱子快趕上她人高，軲轆卡進地磚縫，她使勁一拽，整個人跟著往後晃。背上小畫板還啪嗒拍了一下腦袋。
「哎呀！」
小姑娘乾脆把箱子轉了個方向，繞開那道縫。
「爺爺奶奶！快點啦！」
她正是妮妮。
此刻，妮妮顧不上行李，仰頭打量起四周。
「這裡就是老師說的，住著很多壞人的諸天戰場嗎？」
老師講過，諸天戰場到處都是兇惡異族，武者叔叔阿姨得穿著盔甲保護大家。
她以為自己一下傳送陣，就能看到長牙的大怪物，沒準還有媽媽拿著刀從天上飛下來。
結果……
「前面的兄弟讓讓！我搬家，不是來擺攤的！」
一名大叔推著摞得老高的箱子，最上面還用繩子捆著一口炒鍋。
旁邊，一位阿姨抱著花盆，另一隻手牽著孩子，正對通訊器喊：「到了到了！你買的那張床呢？別告訴我還在後方！」
兩個老人挪著腳往外走，身後的年輕武者肩上扛著捲起來的床墊，嘴裡還在勸：「爸，媽，先去看房，床墊我扛得動！」
還有個小男孩抱著玩具，和妮妮差不多大，正嚷嚷新家能不能養狗。
妮妮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箱子。
咦？
大家好像都是來搬家的。
跟奶奶以前帶她去逛的家具市場差不多，就是箱子更多。
連負責維持秩序的武者都在喊：「買房的往這邊走！回營地的走另一邊！別把柜子堵傳送陣上！」
爺爺終於從陣里走出來，兩隻手提得滿滿當當。
「妮妮！慢點！」
奶奶跟在後面，抱著一個用布包好的相框，先把妮妮歪掉的畫板扶正。
「你媽媽也是，怎麼想的，把家搬到戰場上？」
爺爺看了眼遠處營地的防禦禁制。
「以前聽見諸天戰場四個字，我都怕她回不來。現在可好，連我們老兩口都來了。」
奶奶沒接這句，只望著女兒工作的方向。
「她說小區有度假村保護，應該沒事……就是離前線這麼近，晚上真能睡踏實嗎？」
「能！」
妮妮回答得比誰都快。
「媽媽說，店主叔叔保證啦！」
她又打開終端，照著鄭榮發來的地址逐字念。
「八棟，十七樓，東戶！」
「爺爺奶奶，快走！這是咱們新家！」
說完，她拖起箱子就往前沖，剛跑兩步，軲轆又卡住了。
爺爺：「……」
「你把箱子給我！」
沿著指示牌走到鎮淵府小區門口，妮妮又不走了。
她看見了滑梯。
還有鞦韆、沙坑、會發光的路燈，以及路邊形狀古怪的萬族雕塑。
一個長著翅膀的石像抱著燈杆，另一個蹲在花壇邊，舉著垃圾桶。
妮妮研究半天，伸手指著後者。
「奶奶，這個叔叔為什麼要一直舉垃圾桶呀？」
奶奶看看那雕塑：「可能……上班呢。」
妮妮肅然起敬。
原來諸天戰場還有專門舉垃圾桶的叔叔，工作真辛苦。
再往裡走，她看見綠油油的草坪，踩上去軟軟的；跑道彎過樹叢，一直伸到高高的住宅樓下。
道路兩旁的花開得整齊，幾隻靈月蝶模樣的景觀燈在花間亮著，像有人把彩色糖紙掛在枝頭。
前面一家人正往樓里搬東西。
孩子抱著枕頭走在最前頭，爸爸扛著一張摺疊桌，媽媽舉著終端問樓號。妮妮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他們和自己好像。
她又看向兒童區，那裡已經有幾個小朋友在試鞦韆，家長在旁邊一邊卸包一邊喊小心。
妮妮眼巴巴盯著，腳步越走越慢。
「等放好行李再下來玩。」奶奶說。
「我就看看！」
「你都倒著走了！」
妮妮趕緊轉回來，差點撞上爺爺手裡的箱子。
一路上，她恨不得每個路口都停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來媽媽工作的地方。
以前她問過好多次，諸天戰場是什麼樣。
媽媽總說，石頭多，灰大，沒什麼好看的。
可這裡明明很好看！
妮妮已經想好了，等見到媽媽，一定要問她是不是偷偷把漂亮的地方藏起來，故意不讓自己知道。
終於，三人進了八棟，乘梯來到十七樓。
妮妮一路跑到東戶門前，又被門上那塊牌子吸引住了。
「鄭——榮。」
「林——秋。」
「林——妮——妮——之——家！」
她念得特別認真。
念完，又回去看了一遍中間那個名字。
「奶奶！」
「爸爸也搬新家啦！」
奶奶抱著相框的胳膊停在半空。
爺爺低頭找鑰匙，找了半天，才發現鑰匙就在自己手裡。
「是啊。」
奶奶把相框往上託了托。
「你爸爸也有新家了。」
「那他的照片要放客廳！」
「好，放客廳。」
妮妮這才滿意地催促：「開門開門！」
門打開，寬敞的客廳映進眼裡。
奶奶先去看廚房，爺爺把箱子靠到牆邊，順手試了試屋裡的水。
妮妮卻已經找起自己的房間。
「這間是不是？這間是不是？」
奶奶按照鄭榮發來的戶型圖，領她到了朝東的次臥。
屋裡留著空牆，正好能貼滿她的畫。
妮妮繞著房間走了一圈，還把小熊枕頭從箱裡翻出來，先放在窗邊，宣布這裡就是小熊的新位置。
窗戶大得讓妮妮愣住了。
她跑過去，先看到小區裡的花壇和跑道，再看到遠一點的售樓處、院子和滑梯。
轉過身，另一側窗外還有整片營地。
一排排房屋，整齊停放的運輸車，遠處的防禦禁制。
「奶奶！你快來看！」
妮妮扒在窗台邊，興奮得連拖了一路的行李箱都忘了。
「那裡是不是媽媽上班的地方？」
爺爺走進來辨認了一會兒。
「應該就是衛隊營地。」
「哇！」
妮妮踮起腳，努力往那邊看。
「媽媽以後不用坐那個藍藍的傳送陣啦！」
「說不定，媽媽就在那邊看著妮妮呢！」
以前每次通話，媽媽說快回來了，妮妮就盯著家附近的傳送陣，等那道藍光亮起來。
有時候等著等著，天都黑了。
以後不用啦。
妮妮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要送給媽媽一個禮物！」
她把畫板支在窗邊，翻出一張乾淨的紙。
先畫一棟樓。
樓畫得有點歪，她又在頂上補了好多窗戶。
再畫樓下的花和鞦韆，畫站在門口的爺爺奶奶，畫自己伸著手，正在等人。
然後是媽媽。
媽媽穿著衛隊的衣服，從營地方向走來，手裡沒拿刀，提著一個小小的飯盒。
妮妮想了想，把那個飯盒改成了一束花。
今天是搬家的好日子，媽媽應該拿花。
爸爸呢？
她拿起黃色蠟筆，在家門口寫下三個名字，又在屋內畫了張小桌，桌上擺著爸爸的照片。
這次，她沒有畫那個大大的顯示器。
媽媽終於在屏幕外面了。
她給畫起名字：
【媽媽下班回家啦】
正準備給媽媽的頭髮塗色，窗外忽然暗了一截。
妮妮抬頭。
「咦？」
遠處A5區域的邊緣，一大片黑紅色的東西正從地平線上升起來。
起初像烏雲，後來越聚越厚，慢慢壓住了遠處的光。
「奶奶，要下雨了嗎？」
她想起老師講過，戰場天氣很怪，雲有時候會變紅。
可那片黑紅色里，怎麼還有好多會動的小點？
有的在地上跑，有的擠成一團。更遠的地方，一頭很大很大的怪物抬起腦袋，額前的長角穿出了黑霧。
它背上好像還坐著一個人。
小姑娘從沒見過那麼高的角，也沒見過會一邊翻滾一邊往前涌的雲。她伸手比了比，那頭怪物比畫紙上的整棟樓還要大。
妮妮把臉湊近窗戶。
「爺爺！那邊是不是有好多大象？」
爺爺端著水走過來，才看了一眼，手裡的杯子就停住了。
妮妮卻還沒弄明白。
她只發現，對面營地突然變得特別忙。
屋舍里不斷有人跑出，有的邊跑邊穿甲冑，有的提著武器趕向營地中央。剛才還三三兩兩說話的武者，轉眼排成一列列。
遠處的防禦禁制亮了起來。
一道又一道光沿著營地邊緣升起。
妮妮把蠟筆擱在畫板上，貼著窗戶看了半天。
「爺爺……」
「媽媽他們，是不是要上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