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騎魔王坐在裂血龍犀背上,低頭看了眼半空中的蕭瓊。
「合道境?」
他很快收回目光。
氣息倒是不弱,可那大道波動還有些生澀,一看就沒進階多久。放在深淵,這種對手頂多算塊硌腳的石頭,踢開便是。
比起蕭瓊,下面那些人族倒讓血騎多看了兩眼。
困在深淵太久,他已經記不清上次親眼見到這麼多活人是什麼時候了。
成千上萬的武者排成一列列方陣,甲冑齊整,刀槍朝外。遠遠望去,像有人在荒原上擺了幾排黑漆漆的方塊。
「這是幹什麼?」
血騎歪了歪腦袋。
單拎一個出來,弱得他懶得踩。把這麼多弱者湊到一塊,就能變強了?
難道人族覺得自己排得整齊,深淵魔物就不好意思下嘴?
他聽說人族修築要塞,將大批武者藏在城牆後面。
那時候人族至少還有牆可躲。眼前這些方陣站在空地上,硬生生擺給深淵看,簡直是在告訴魔物:往這裡咬,保證不撲空。
「有點意思。」
他順著方陣往後看。
營房,運輸車,傳送陣。
陣法上還殘留著幽藍光芒,一隊老人拖著行李,正被武者催著往旁邊走。
血騎又往後瞧。
三十棟嶄新的住宅樓,花壇、道路、鞦韆,一樣不缺。樓與樓之間甚至還有人在搬柜子,抱著枕頭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後跑。
高層的窗戶前,一張張臉探出來,望著前方的魔氣。
有人懷裡抱著孩子,有人穿著家常衣服,連件護甲都沒披。
離戰場最近的那排樓,陽台上甚至晾著衣服。一個抱著箱子的男人站在樓下,見遠方烏雲壓來,竟然還有工夫把箱子交給身邊的老人。
血騎臉上的表情慢慢擰了起來。
「錫林這傢伙……」
「就是這麼管理戰場的?」
他記得按照之前的說法,人族縮在後方,連踏進A級區域都得拿命換。如今倒好,S級邊上修起房子來了!
「奶奶的,在這過上日子了說是。」
血騎盯著樓下那個還在搬家的老人,氣得鼻子都歪了。
「魔帝大人要是知道了,不把錫林剁了泡酒喝?」
他認得出那片建築的風格,胸口的血精靈之心輕輕一跳。
可惜血騎壓根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其他魔王還在搶戰功,自己已經白白耽誤不少時間。跟一個剛合道的人族廢話?犯不著。
血騎揚起手臂,朝前隨意一揮。
「捏碎他們!」
轟!
前排六足魔物同時蹬地,碎石成片飛起。骨刃魔物貼著地面竄出,肉翼魔物從上方壓來,滾動的魔氣把三路攻勢連成一片。
「迎敵!」
人族戰陣前方,號令剛剛響起,十餘道魔氣已撞上防禦禁制。
咔嚓!
禁制表面裂出細密紋路,守在陣眼旁的武者當場吐血,雙腳在地面拖出兩道長痕。
「穩住!」
「別散!按戰陣站位!」
刀光成排斬出,元力沿著戰陣匯聚,十幾名武者合力攔下一頭六足魔物。
沖在最前面的人才松半口氣,頭頂便落下一道黑影。
肉翼魔物的圓嘴猛地張開,黑紅色魔氣傾瀉而下。
「散開!」
已經遲了。
幾名武者連同腳下的岩石一起被吞沒,後排剛補上缺口,一頭骨刃魔物又從側面撞入。
噗!
一柄長槍折斷,持槍武者倒飛出去。
旁邊同伴伸手去接,整個人跟著被撞翻,盔甲碎片灑了一地。
有個武者倒在兩名同伴中間,身上的甲冑被骨刃撕開。
他還想起身,伸手拍了拍旁邊人的小腿,讓對方別管自己。那人剛彎腰,頭頂便砸下來一團魔氣。兩人的聲音一同斷了。
先前排得整整齊齊的方陣,轉眼缺了好幾塊。
「右側缺人!補位!」
「補不上!那東西又來了!」
「藥劑!誰還有藥劑?!」
有人摸出傳送捲軸,正要撕開,身後卻傳來同伴一聲慘叫。他猛地回頭,手裡的捲軸也跟著掉進血泊。
幾息之前還在討論哪棟樓便宜的武者,此刻連自己的聲音都快聽不見了。
魔物的吼聲、禁制碎裂聲、兵器碰撞聲擠在一起,前方有人倒下,後面馬上頂上。可頂上去的人同樣扛不了多久。
「乾坤境!全他媽是乾坤境!」
「我們這邊才幾個乾坤境?!」
「別喊了!結陣!」
剛才那個惦記八棟高層的年輕武者跌跌撞撞退到戰陣邊緣,看見同伴正用肩膀頂住一面破盾,趕緊湊上去幫忙。
兩人誰也沒再提房子的事。
盾面被魔氣燒得通紅,隔著護甲都能感覺到燙。他剛要張嘴,身前的同伴便被一股巨力撞得跪了下去,半截盾牌直接插進土裡。
數十名武者強行催動武學,刀光層層疊起,終於把一頭骨刃魔物釘在原地。
為首的武者雙臂發顫,鼻血順著下巴往甲領里淌。
「壓住!壓住它!」
眾人咬牙往前推。
那頭魔物的骨刃緩緩下沉,眼看就要被壓倒。
「成了?」
旁邊有人抬頭,聲音突然變了。
「還有!!」
同樣的骨刃魔物,從黑霧裡衝出了第二頭、第三頭。
更遠處,六足魔物密密麻麻,肉翼遮住了他們頭頂僅剩的光。
幾十個人拼到這份上,才勉強困住一頭。
陣中一名武者艱難轉頭,看見對面那兩頭新衝來的骨刃魔物,忽然笑了一聲。
「我剛才還以為咱們能把這頭打死。」
旁邊的人沒回話。他把用來固定戰陣的長槍重新紮進地面,槍桿卻已經彎得像根被踩過的晾衣杆。
而對面,根本看不見盡頭。
「這怎麼打……」
「我們守得住嗎?」
沒人回答。
先前喊著讓人把命帶回來再買房的武者,此刻正伏在地上,伸手去夠離自己半丈遠的刀。
鄭榮一腳踩住撲來的魔物前爪,順勢把刀送進它的關節。刀鋒剛入半寸,便被骨甲卡死。
「鄭姐!退!」
身旁的人扯著她往後躍,魔物另一條前肢貼著兩人臉側掃過,身後地面轟然炸開。
鄭榮借勢拔刀,肩頭被碎石砸得一沉。
九霄境巔峰。
以前她覺得自己再拼幾年,也許就能跨過那道坎。
可真正面對乾坤境魔物,別說斬殺,連替同伴爭取一個喘息的機會都得拿命換。
她身上的制式武者服已經添了新的破口。之前洗不掉的舊血跡旁邊,又洇開一大片濕紅。
她聽見身後有人喊小區的方向,又聽見一聲悶響,沒敢回頭。
妮妮。
女兒才剛把行李箱拖進新家。
早知道會這樣,她就不該讓孩子來!
住在後方,至少不用站在窗前看著這些東西衝過來。哪怕一年只能回去三四次,至少……
鄭榮把這念頭硬生生壓了下去。
徐店主保證過,小區絕對安全。
她相信他。
可腳下的血還沒幹,頭頂又有武者慘叫著落下。
眼前的深淵強得讓人連道理都講不出來,她心裡那點篤定也被撞得搖晃。
如果營地被踏平呢?
如果魔物直接沖向鎮淵府呢?
她不怕死。
林秋當年站在前線時,也沒想著自己一定能活到天黑。
可她得把這些東西擋在小區外面,哪怕只能擋一會兒。
她答應了妮妮,媽媽下班就回家。
還有畫。妮妮說要畫一幅新家的畫,等她回來送給她。鄭榮甚至還沒看過那張畫是什麼樣。
至少得讓女兒有機會等到那個時候。
「鄭榮!左邊!」
鄭榮猛地轉身,提刀重新沖了上去。
半空中,蕭瓊同樣沒有喘息的機會。
上百頭融道境魔物已經分散開來,骨錘、血光、魔焰接連壓向人族陣地。
他催動大道,元力橫掃,才將最前面的幾頭逼退,另一側便又傳來禁制破碎的聲音。
蕭瓊抬手,替下方武者擋開一道魔焰。
可就這麼一分神,三條骨鏈同時纏住他的元力屏障。
砰!
屏障碎裂,蕭瓊胸口一悶,大道跟著震顫。
「府主!別管我們!」
「你先殺那些融道境的!」
蕭瓊咬著牙,反手斬斷骨鏈。
他何嘗不想?
可他若撤去籠罩衛隊上方的元力,下方這些九霄、天海境武者,恐怕連一輪攻擊都撐不住。
他只能打,擋,再分出力量救人。
每一次分神,都有新的融道境魔物撲上來。
遠處,血騎魔王還坐在裂血龍犀背上,看著前方亂成一團的戰場。
他等得不耐煩,低頭看了一眼。
「五分鐘了,還沒殺光?」
血騎皺起眉,終於從坐騎背上站了起來。
緊接著,他抬起手,悍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