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前總盼著有一天,衛隊武者能在戰場上談房子、談孩子,打完仗就回家。
真等到了那一天,他卻忘記提醒所有人:能回家,是因為有人還守著門外。
而今天,那道門被深淵一腳踹碎了。
就在這時,路旁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媽媽?」
鄭榮正坐在八棟樓下的台階邊,聽見那聲呼喚,猛地轉頭。
妮妮站在不遠處,爺爺奶奶跟在身後。
小姑娘抱著畫板,原本想往前跑,可看清媽媽的模樣,腳步慢了下來。
鄭榮低頭看了眼自己。
衣服破了,臉上全是血,刀鞘還掛在腰間。她趕緊把刀往身後挪了挪,又想擦擦臉,結果手背也不乾淨。
「妮妮,別過來,媽媽身上髒。」
小姑娘沒聽。
她走近以後,先抬頭看了看媽媽的臉,再從兜里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小手帕。
「媽媽,你蹲一點。」
鄭榮依言彎下腰。
妮妮踮起腳,把她臉頰上那道血痕輕輕擦掉。擦到傷口邊,她又把手帕換了個方向,動作慢得像在給自己最喜歡的畫擦橡皮。
「疼不疼呀?」
「沒事,媽媽不疼。」
「騙人。」
妮妮把手帕塞進媽媽手裡。
「我上次摔破一點點,都疼了好久。媽媽破了這麼多,肯定更疼。」
鄭榮伸手把女兒抱進懷裡,又怕血沾到她衣服,胳膊懸了半天,最後只輕輕摟住她的肩。
奶奶把準備遞過來的乾淨外套遞了過去。
爺爺站在一旁,把鄭榮先前掉在地上的半截護腕撿起來,默默放到她腳邊。老兩口誰也沒催兒媳婦換衣服。
妮妮倒不在意,主動貼過去。
「媽媽,你今天提前下班啦?」
「嗯……」
「那妮妮的新畫還沒塗完呢。媽媽頭髮都沒塗顏色。」
她把畫板舉起來,指著上面那棟歪歪扭扭的樓。
【媽媽下班回家啦】
鄭榮看見畫裡穿著衛隊服、抱著花回家的自己,許久沒說話。
妮妮看了眼遠處的魔物,又抬頭望向媽媽。
「媽媽會打跑這些怪物嗎?」
「打跑深淵魔物?!」
鄭榮還沒回答,身側便有人接過了妮妮的話。
「拿什麼打?!」
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衛隊武者,半邊肩甲燒沒了,頭髮貼在額前,右手還攥著一柄只剩半截的刀。
剛才鄭榮抱著女兒時,他就坐在兩步外的路沿上,眼睛一直盯著小區外面。
此刻,他忽然站了起來。
「等小區被攻破,我們怕是會直接被深淵魔物撕成碎片的!!」
附近幾個人轉頭看他。
「兄弟,別在孩子面前說這個……」
「為什麼不能說?!」
他一把扯下胸口已經裂開的護甲,往地上一砸。
「劉哥在我眼前,被魔物的魔焰燒成了灰燼!」
「我就站在旁邊!我伸手去拉他,手都伸過去了!」
他攤開右掌。
掌心燙得起了大片血泡,幾處焦黑的皮肉連在一起,看不清原本的紋路。
「我拼盡全力,都沒能拿那些魔焰有一點辦法!」
「連他的衣角都沒拽回來!」
他的聲音越喊越啞。
劉哥剛才還幫他擋了一頭骨刃魔物。
前一刻,兩人擠在戰陣里,劉哥嫌他刀握得太低,拍著他的胳膊罵了句「你小子還想不想娶媳婦」。
他還頂嘴,說等打完這趟,先把之前欠的信用點還上,省得劉哥天天催債。
後來魔焰落下。
人沒了,也沒人催了。
他甚至沒能把劉哥的兵器撿回來。
「你們看看外面!」
年輕武者指向小區邊緣。
一頭六足魔物撞在無形的邊界上,摔下來,又爬起來。後面的骨刃魔物頂著它繼續往前擠,魔焰一層層澆在小區上空。
「這護盾,早晚元力耗盡!」
「我們都要死!!!」
「店主,也救不了我們!!」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扯著嗓子吼出來的。
話音落下,他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彎腰撐住膝蓋,碎刀從手裡滑落,在石板路上磕出一聲輕響。
沒有人立刻去罵他。
那雙燙壞的手,周圍人都看見了。
何況小區外還有數不清的魔物,魔氣遮著天空,誰也不知道血騎魔王什麼時候會再動手。
幾名衛隊武者看向蕭瓊。
府主倚在樹旁,連站著都要借力。他剛才為了送他們進來,碎了兩條大道,血到現在還沒止住。
這讓那句「護盾早晚會耗盡」,聽起來愈發像真話。
可他們忘了,這地方的防護從來不是衛隊的元力禁制。
徐天霖當初說的,是小區屬於度假村安全範圍。
但眼下,誰還有心思仔細回想售樓處里的保證?
妮妮已經從鄭榮懷裡退了半步。
小姑娘原本舉著畫板,要給媽媽介紹畫裡那束花。
年輕武者吼起來時,她把畫板抱回胸前,整個人縮到媽媽身後,只露出半張臉。
那張小手帕還留在鄭榮手裡。
妮妮望著年輕武者的傷,眼裡慢慢積起水霧。
「妮妮,不怕。」
鄭榮趕緊轉過身,替她擋住那人。
「叔叔剛才打仗,受傷了。他不是在凶你。」
妮妮點點頭,又搖搖頭。
「那……劉叔叔呢?」
鄭榮一時沒聽明白。
「剛剛叔叔說的劉哥。」
妮妮把畫板往懷裡挪了挪,「他是不是也不能回家了?」
鄭榮看了眼地上的斷刀,沒能答上來。
她原本想說,小孩子不用管這些。
可女兒剛搬來,就親眼看見媽媽滿身是血;外面的怪物正在撞她的新家,連那名年輕武者喊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哄一句「沒事」,連鄭榮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
她只好蹲下來,把妮妮的額頭前些許凌亂的碎發別到耳後。
「媽媽在這兒呢。」
妮妮往她懷裡靠了靠。
鄭榮抱住女兒,目光卻越過那張小臉,看向八棟。
十七樓東戶。
剛掛好的門牌上,有她、林秋和妮妮三個人的名字。
早知道深淵會在今天打過來,她就不該這麼早把妮妮叫來。
讓孩子繼續跟著外公外婆住在後方不好嗎?
哪怕自己還要隔著通訊器陪她吃飯,隔著屏幕看她畫畫,總比讓她站在這裡,聽見「我們都要死」強。
店主大人確實保證過,小區絕對安全。
剛才無論魔物怎麼撞,連圍牆都沒碰壞。
可蕭瓊大人呢?
合道境的府主都傷成這樣了。
而遠處那位深淵魔王,方才只出過一擊,便把衛隊營地打成了廢墟。
此刻他還騎在裂血龍犀背上,根本沒親自朝小區動手。
等他真動手時……
鄭榮不敢繼續往下想。
「我們真的還能活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