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里漸漸安靜下來。
沒人再說買房的事，也沒人問待會兒能不能回營地收拾東西。
傷員的喘息、孩子壓著的哭聲，混在小區外一陣陣撞擊里。恐懼沿著道路、花壇和樓門晨霧一般瀰漫開來。
有人開始翻儲物元器。
「媳婦，拿著。」
一個武者把兩張傳送捲軸塞到妻子手裡。
妻子懷裡還抱著孩子，騰不開手，他便將捲軸放進孩子的小背包里，拉好拉鏈，又把包帶調整到妻子夠得著的位置。
「真有事，你就撕開，去度假村。」
「那你呢？」
「我……我得等隊裡的人。」
他看著妻子，努力擠出一點笑。
「到了那邊，找店主大人。別往戰場上跑，聽見沒？」
旁邊，一名武者把捲軸交給了自己的父親。
老人沒接，反而往他懷裡推。
「你留著！你還年輕！」
「爸，我是武者，我比你跑得快。」
「你少騙我！你腿上的血都滴一路了！」
那人只好彎腰，把捲軸塞進父親的上衣口袋，仔細壓緊口袋邊緣。
以前教父親用通訊器，他教了三遍都沒耐心。
現在卻一遍遍教怎麼撕捲軸，哪只手拿，什麼時候撕，生怕漏掉一句。
「到了度假村，找個地方坐著等我。」
老人捂著口袋，終於沒再把東西還回去。
更多武者跟著取出了捲軸。
有的只有一張，便塞給家裡最小的孩子；有的把捲軸交給同伴，托他帶走受傷的親人。
有人把捲軸翻過來，仔細檢查上面的紋路，確認沒有破損才交出去。明明是常用的東西，這會兒卻檢查得比出任務前的兵器還認真。
沒人說那句「我可能回不去了」。
每個人都在交代一些再普通不過的事。
冰箱裡的菜別放壞了。
孩子晚上睡覺記得蓋被子。
別把家裡的鑰匙弄丟。
這幾句話說完，手裡那張薄薄的捲軸也交出去了。
鄭榮看著看著，想起當年林秋離開前，似乎也是這樣，反覆提醒她給妮妮買一雙合腳的小鞋。
那時妮妮才兩歲。
如今，她已經能自己把畫板抱得穩穩噹噹了。
「媽媽。」
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
妮妮仰著臉，眼睛還是水汪汪的。
「我們是不是打不過這些怪物？」
鄭榮低頭，看見女兒正在等她回答。
她張了張嘴。
想說當然打得過。
想說媽媽以前打跑過好多好多，今天也一樣。
可眼前閃過的，是碎掉的營房，是衛隊一個接一個空出來的位置，還有剛才那個年輕武者攤開的手。
那些話到了嘴邊，怎麼也說不出來。
妮妮等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麼。
「媽媽……」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問：
「爸爸，是不是沒打過這些怪物，所以才沒能回來？」
鄭榮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著女兒，想告訴她，爸爸當年已經很勇敢了。
想告訴她，林秋守住了很多人，只是最後沒能守住自己。
可妮妮沒等到回答。
一顆淚珠從小姑娘眼眶裡滾出來，沿著臉頰滑到下巴。她胡亂抹了一把，臉上反倒蹭出一道灰痕。
「你們壞！！」
她突然轉身，抱著畫板朝小區邊緣跑去。
「妮妮！」
鄭榮起身去抓，只碰到了女兒衣服的邊。
小姑娘個子小，從兩個正扶著傷員的武者中間鑽了過去。爺爺奶奶聽見喊聲，連忙跟著往前趕。
邊緣處，一頭六足魔物正扒著無形的阻隔，血盆大口不停開合。黑紅魔氣從齒縫裡漏出來，在安全範圍外滾成一團。
它又一次撞了上來。
咚！
妮妮停在邊界內，抬頭看著那張能把她整個吞下去的嘴。
她原先只在畫紙上塗過怪物。
蠟筆不夠黑，她還拿過媽媽不用的舊筆補顏色。現在怪物真的站在面前，最小的牙齒都比她整個人還長。
「妮妮！危險！回來！」
鄭榮嚇得臉色驟變，拖著受傷的肩膀追了上去。
妮妮沒有回頭。
她抬起小臉，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衝著眼前的魔物喊：
「你們還我爸爸！！」
那聲音很小，幾乎被魔物的吼聲蓋住。
她卻又喊了一遍。
「把爸爸還給妮妮！」
畫板上，媽媽抱著花，站在新家門前。客廳里的桌子上，擺著爸爸的照片。
小姑娘攥著畫板，朝魔物狠狠扔了出去。
孩子能有多大力氣？
那塊畫板在空中劃出一道短短的弧線，還沒飛到兩米高，便開始往下落。
可就在這一刻，畫板詭異地停在了空中。
「誒？」
妮妮抬著頭，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畫板，伸出了小手，沒夠著，接著跳了跳。
隨後，她就感覺自己的身子輕飄飄的好像飛了起來。
轉過頭，妮妮就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徐天霖的懷裡。
「你是妮妮對不對。」
徐天霖單手抱著懷裡的小姑娘，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輕聲問道。
小姑娘歪著頭，剛開始表現的有些抗拒。
可徐天霖的笑臉，卻讓她有種不知名的安全感，沒有掙扎，疑惑地問道。
「大哥哥，你認識妮妮？」
「嗯。」
徐天霖繼續說道。
「我認識妮妮，還知道你全名叫林妮妮，對不對！」
「對誒！」
妮妮眼神一亮，回過身，看著剛剛跑過來追她還停在半路上的鄭榮。
「媽媽！」
「這個大哥哥知道妮妮的名字，他是不是認識爸爸呀！」
妮妮衝著停在原地的鄭榮揮著手喊道。
小女孩脆生生的嗓音，在寂靜的樓宇之間迴蕩著。
「店主大人？！」
鄭榮看著徐天霖的身影，口中喃喃道。
徐天霖回身，朝著鄭榮遞過去一個「放心」的笑容，隨後環視四周。
「不好意思各位。」
「剛剛在跟物業公司開會，讓各位受驚了。」
他目光投向小區外，依舊不知疲倦肆虐著的深淵魔物，眼中精光一閃。
「妮妮來打這些壞蛋好不好？」
徐天霖朝著懷中的小姑娘問道。
小姑娘眨著大眼睛疑惑地看著這個長相帥氣的大哥哥，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徐天霖揮手一招，將妮妮的畫板招回，放在了妮妮手裡。
「妮妮只管畫畫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