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鎮淵府小區里,所有人都仰著頭,愣愣望向前方。
百米三叉戟還橫在半空。
戟鋒上涌動的黑紅魔氣,剛才幾乎將整片天地的法則擠得退無可退,如今卻停在了一隻金色手掌里。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更沒有衝進小區的餘波,就連路邊那幾株剛移栽的景觀樹,葉子都沒晃一下。
蕭瓊扶著樹幹,張了張嘴。
他能感覺到,方才在神魂深處悲鳴的天地法則,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匯聚在那道人影身上。
仿佛攔下的不是深淵魔王拼盡全力的一擊,而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那……那是蒼雲府衛隊的戰甲?」
人群里,忽然有人出聲。
「胸口!看胸口!」
「蒼雲府衛隊的徽記!」
幾名衛隊武者不約而同低下頭,看向自己破損的甲冑。
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徽記。
只不過他們的徽記大多已經沾滿血污,前方那一枚卻被金色法則映得閃閃發亮。
鄭榮站在原地,猛地一顫。
「老……老林?」
那道身影並不像林秋。
肩膀太寬,腿太長,背後還長著一雙雪白的翅膀。
林秋生前要是長成這樣,別說穿衛隊制式戰甲,家裡那扇門恐怕都得拆了重裝。
可鄭榮看見了他方才的動作。
面對迎面撞來的三叉戟,他往前踏了一步。
只有一步。
卻讓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總愛擋在同袍前面的男人。
兩人還在一起輪值的時候,林秋每次下崗,總要把她往營地的方向推。
「你先回去。」
「我再守一會兒。」
鄭榮那時候最煩他這句話。
「怎麼每次都讓我先走?你就不能跟我一起回?」
林秋便笑,拍拍腰間的刀。
「總得有個人最後回去吧。」
他笑起來並不怎麼好看,眼角總會擠出幾道褶子。
鄭榮嫌他年紀輕輕就笑得像個老頭,林秋也不惱,只問她今晚想吃什麼。
後來有一天,他又留在了最後。
同袍回來了。
他的刀回來了。
只有他,沒回來。
鄭榮這些年不敢細想,那個總說「再守一會兒」的人,最後究竟有沒有朝家的方向看上一眼。
此刻,她望著那道金色背影,眼眶忽然紅透。
小區外,血騎魔王可沒心思管這些。
他胯下的裂血龍犀四蹄深陷荒原,黑紅鱗甲一片片豎起,額前獨角上的魔焰幾乎燒穿雲層。
它拼命往前頂,喉嚨里擠出沉悶的嘶吼,脊背卻被那杆紋絲不動的三叉戟壓得一點點彎下去。
血騎雙臂鼓脹,黑鐵般的皮膚透出赤紅,掌心魔紋接連亮起。
「給老子動!!!」
他咬緊牙關,連甲冑縫隙都噴出魔氣。
三叉戟還是沒動,那隻金色手掌甚至沒有收緊。
血騎的眼珠一點點紅了。
自己的魔兵,自己的坐騎,自己的本命殺招,竟被一個穿著人族衛隊服的東西,單手接住了?
深淵魔王的驕傲在這一刻徹底壓過理智。
「裝神弄鬼!」
他猛地鬆開戟杆,從裂血龍犀背上一步踏出。
咔嚓!
龍犀背甲當場塌下,龐大的身軀發出一聲悲鳴。
血騎連看都沒看它,掄起拳頭,裹挾著滾滾魔焰,迎面砸向金色人影!
而那道人影終於動了。
拔刀,揮刀,收刀。
簡單得像一名衛隊武者結束操練,隨手把兵器送回刀鞘。
血騎的拳頭停住了。
他低頭,看見一道極細的金線,正從自己的眉心向下延伸,穿過胸口,沒入腳下荒原。
身後,裂血龍犀額前的獨角也沿著同一條線,緩緩裂開。
下一刻。
噗!
血騎魔王與裂血龍犀的龐大身軀,竟齊齊從中間分成兩半!
斷裂的魔甲墜入廢墟,赤紅魔焰從血騎殘軀上騰起,連同那些翻湧的深淵魔氣,一併燒得乾乾淨淨。
堂堂深淵血騎魔王,隕落!
小區里,沒有人歡呼。
方才那支魔物大軍,逼得他們連遺言都交代好了;血騎親自出手,更是一擊便毀了衛隊營地,連蕭瓊都碎了兩條大道。
可現在,這位將他們逼入絕境的魔王,就這麼死在了一個「蒼雲府衛隊武者」刀下。
有人終於想起,血騎方才還指著鎮淵府的名字,嘲笑人族連自己的家都守不住。
如今他倒在了小區門外,替這座新家擋下一擊的,卻是一個早已沒能回家的蒼雲府衛隊武者。
半空中的金色身影緩緩轉身,板著的臉不知何時舒展開來。
他朝徐天霖懷裡的妮妮,笑了笑。
妮妮先是一呆,隨即整個人都掙紮起來。
「爸爸!!!」
她幾乎是從徐天霖懷裡撲出去的,兩隻小手拼命往前伸,連畫板滑落都顧不上。
徐天霖鬆開手,一縷柔和元力托住小姑娘的身子,讓她輕輕落在小區的道路上。
「慢點。」
妮妮哪裡聽得進去。
她一邊跑,一邊仰著腦袋喊。
「爸爸!妮妮在這裡!」
「你看見妮妮了嗎?!」
那道原本高得遮住半片天空的人影,周身金光緩緩收攏。
寬闊的肩膀縮小,雪白雙翼化作細碎光點,最後站在道路盡頭的,只剩一個尋常成年男子高的身影。
穿著蒼雲府衛隊的戰甲。
腰間掛著刀。
妮妮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小姑娘趕緊把自己的小手塞進那隻大手裡。
握住了。
她怔了一下,又不放心似的,攥緊了一點。
「爸爸……」
她仰著臉,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滾,嘴角卻一點點揚起來。
「妮妮長大啦。」
「妮妮會自己畫畫,還會認好多字。」
「我們搬新家了,八棟十七樓,東戶!妮妮記得可清楚了!」
那道人影沒有回答,只牽著她的手,安靜地聽。
不遠處,一名蒼雲府衛隊的武者忽然扶住同伴肩膀。
「林隊長……?」
旁邊的人望著那套熟悉的戰甲,聲音啞得厲害。
「老林!」
「真是老林啊……」
他們明知道那是天地法則凝成的光影,仍舊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
許多年前,並肩站過同一道防線的人,如今竟又穿著衛隊戰甲,站在了他們面前。
鄭榮站在原地,一步也邁不動。
她想起林秋離開前,還反覆叮囑她,記得給兩歲的妮妮買雙合腳的小鞋。
後來妮妮的鞋買了一雙又一雙。
小姑娘能跑了,能跳了,能背著書包上學了。
林秋卻一次也沒見過。
「老林……」
鄭榮抬手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往下淌。
她不敢眨眼。
唯恐一閉眼,這道身影也跟當年一樣,再也找不著了。
妮妮牽著金色人影,回頭沖她用力招手。
「媽媽!」
「你快來呀!」
「爸爸回來了!」
鄭榮終於邁開腳步。
第一步,有些踉蹌。
第二步,眼淚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走到女兒身旁,看著那張並不真正屬於林秋的面孔,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半天說不出話。
金色人影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鄭榮渾身一顫。
她知道,這不是林秋的血肉之軀。
可掌心傳來的那一點溫度,讓她終於想起,自己也曾經這樣牽著他,從值守的營地一步步往回走。
那時候,她總嫌路太長。
如今,家就在眼前。
那道人影牽起母女二人。
「我們回家。」
他的聲音很輕。
只有這一句。
鄭榮低下頭,死死握住那隻手。
妮妮卻高高興興地走在中間,左邊牽著媽媽,右邊牽著爸爸。
走過花壇,走過滑梯,走過那些還沒來得及搬完的行李。
道路兩旁,滿身血污的武者們默默讓開一條路。
有人抬手敬禮。
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也抬起了手。
蕭瓊靠著樹,慢慢挺直身體。
整座鎮淵府里,一隻只帶傷的手,向那個普通衛隊武者行禮。
爺爺奶奶站在人群後面,望著鄭榮和妮妮牽著那道金色身影走近,眼裡早已一片模糊。
老人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女婿,又怕驚擾了這短短一程,最後只扶著彼此,目送他們走進樓門。
一家三口走進八棟。
電梯門合上,又在十七樓打開。
東戶門前,那塊嶄新的門牌安安靜靜掛著。
鄭榮望著它,忽然想起簽購房合約的那天。
她拿出了多年沒捨得領取的撫恤金,加上自己一筆筆攢下的積蓄,只為給女兒買一個真正的家。
當時她說,這房子也是爸爸給妮妮的。
原來,他真的能走到家門口。
【鄭榮,林秋,林妮妮之家】
妮妮踮起腳,指著中間的名字,急著向身旁的人介紹。
「爸爸,你看!」
「妮妮早就給你留位置啦!」
金色人影低頭望著那三個名字。
片刻後,他的指尖輕輕碰上「林秋」二字。
光芒從指尖散開,沿著肩膀、戰甲、雙翼曾經所在的地方,一點點化作漫天細碎的法則光點。
妮妮下意識攥緊手,掌心卻慢慢空了。
那些光點沒有飄走,而是輕輕落向門牌,最終盡數融入中間那個名字。
【林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