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徐天霖低頭看去，最先撞進眼裡的，便是一片幾乎要溢出星球邊緣的綠意。
雲層在下方緩緩流動，露出大片起伏的林海。陽光沿著樹冠鋪開，翠色、碧色、深得發墨的綠層層疊疊，連山脈都被遮住了輪廓。
幾株巨樹從雲海中探出枝頭。
雲絮掛在枝杈間，被風扯成薄薄的絲。寬大的葉片舒展著，葉脈里有淡金色光澤流淌，遠遠望去，像托著一捧尚未熄滅的晨曦。
「長得還挺精神。」
徐天霖咬著吸管，目光順著樹幹往下落。
盤結的樹根抱住山岩，沿著大地蜿蜒伸展。根須經過的地方，連嶙峋石縫裡都擠滿嫩芽，有些剛頂開泥土，葉尖還戴著一粒露珠。
更低處，藤蔓垂進峽谷，開著細碎的白花。
徐天霖甚至生出一種感覺。
只要伸手往雲里撈一下，都能撈出滿掌心的春天。
可這股生命氣息覆蓋的範圍，遠遠超過了眼前這片森林。
他將感知繼續放遠。
荒原上，草浪已經漫過廢棄的黑色城牆；山脊間，攀爬的青藤纏住斷裂石柱；就連極寒之地的冰層下面，也有青碧色光暈緩緩浮動。
他原本還覺得，這地方拿來度假，單憑景色就挺能打。
現在再細看，才發現那些巨樹生長的位置頗有講究。
樹根深入地底，在某些特殊節點盤踞下來。生命能量沿著根系流動，將附近的天地一點點染成同樣的顏色。
有些地方已經連成一片。
有些地方，還在緩慢向外蔓延。
仿佛有人耐著性子，往這顆星球上釘下一枚枚釘子，再用根須將它們牢牢串起。
世界錨點。
徐天霖腦海里，很快浮現出這個詞。
他的目光穿過厚重土層，繼續向下。
地表有多熱鬧，地下便有多憋屈。
一道狹窄地縫中，黑霧貼著岩壁緩緩蠕動。原本應該張牙舞爪的魔氣，如今縮成薄薄一團，連向外探出一點都小心翼翼。
上方垂下來一條纖細根須。
根尖只亮了一下。
那團黑霧便猛地往後一縮，匆忙鑽進更深的裂隙，邊緣還散開幾縷，被碧色光澤無聲消融。
類似的情形，在地下各處都能看到。
乾涸的岩洞，坍塌的暗河，沉積著黑泥的深坑。
一縷縷魔氣蜷縮其中，緊緊貼著殘存的陰影，守著最後一點能夠容身的地方。
偶爾有魔氣想沿著裂縫上浮，還沒摸到地表，便被盤結的根系堵了回去。
那模樣，看得徐天霖都替它們憋得慌。
而這股氣息，他太熟悉了。
深淵。
自己那顆星球上，令無數人聞之色變的深淵魔氣，到了這裡，竟連見一見陽光都成了奢望。
哦，魔氣也不大需要陽光。
徐天霖咂了咂嘴。
「難怪啊。」
先前還有些模糊的猜測，此刻徹底落到了實處。
那位麾下坐擁七十二魔王，在自己那邊作威作福的魔帝，老家早讓人給端了。
看看這漫山遍野的樹，再看看地下那些瑟瑟發抖的魔氣。
這哪還有半點魔帝故土的排場？
連牆角都快給人掃乾淨了。
敢情那傢伙跑去自己的星球折騰，心裡打的算盤，還帶著重新安家的意思。
在外頭丟了家，轉頭挑個看著好欺負的地方，領著七十二魔王往裡一住。
至於原來的住戶答不答應……
瞧魔帝那做派，估計壓根沒打算問。
徐天霖輕輕晃了晃奶茶杯，剩下的液體貼著杯壁轉了一圈。
這事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側過頭，看向身後。
埃摩森正老老實實跟著，雙手垂在身側，肩背繃得筆直。
察覺到這道目光，他下意識擠出笑容。
笑到一半，嘴角僵住了。
徐天霖看看他，又看了看下方那些巨樹。
意思已經相當明白。
那股幾乎覆蓋整顆星球的生命能量，與埃摩森體內的力量，有著同樣的源頭。
氣息的強弱相差甚遠，內里那種獨有的波動卻如出一轍。
埃摩森自然也感受到了。
甚至比徐天霖感受得更清楚。
剛踏出裂隙時，他還在慶幸自己終於撿回一條命。
此刻望著下方鋪天蓋地的綠意，那點慶幸已經涼透了。
自家星主大人的力量。
他跟隨多年，閉著眼睛都認得出來。
再看那些占據關鍵位置的參天巨樹，以及不斷侵入大地的根系，他哪裡還需要別人解釋？
星主大人正在侵占這顆星球。
通過逐步占領世界錨點，穩穩推進，一點點將整顆星球納入掌控。
按理說，這進展很順利。
地表已經被生命力量覆蓋，原有的魔氣遭到壓制，接下來只需繼續蠶食，等待時機成熟。
埃摩森喉結滾了滾。
就在剛才，他親眼看著這個年輕人伸出手，頃刻間將星盤煉化，連星球本源都沒來得及鬧出一點像樣的動靜。
如今，這顆星球已經歸了眼前這位。
可自家星主的力量，還在往人家的地盤裡鑽！
埃摩森只覺得後頸發涼。
星海中爭搶屬地，哪一回能輕輕鬆鬆揭過去？
自己身上帶著蒼寰星的力量，身份剛才也報得清清楚楚。
兩邊一對上，他夾在中間，連往旁邊挪一挪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
他和徐天霖，現在已經站到了對立面？
一層冷汗瞬間從背後冒了出來。
埃摩森嘴唇動了動，竟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今天出門，實在該看看黃曆。
撿著星盤時，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運氣都來了。
如今想想，大概這輩子的倒霉，也一塊兒趕來了。
剛才掏空全部身家，賠得他心肝都在顫，好歹換來一句饒命。
結果轉個身，前面又是一條死路。
錢沒了。
命眼看也要沒了。
更扎心的是，錢還已經在人家手裡，連抱著積蓄一起死都輪不上。
「造孽啊！」
他沒忍住，低低哀嘆了一聲。
徐天霖眉梢微動。
埃摩森立刻回過神，趕忙將腰又彎下去幾分。
「星主大人，這八成是個意外……」
他一開口，就覺得自己這句話實在沒什麼分量。
下面的樹都快長到天上來了。
意外能長成這樣？
可話已經出了口，他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我也不知道那個星盤，歸屬的星球，會是現在這麼個情況。」
埃摩森眨了眨眼，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誠懇些。
「拿到星盤以後，我還沒來得及查看，您就到了。這一路上，我……」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越解釋，越像自己特意帶人過來認門。
他小心觀察著徐天霖的臉色，一滴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掛在睫毛上。他眼前微微發糊，卻連抬手擦一下都沒敢，只好又眨了眨眼，任由那滴汗滑過臉頰。
徐天霖卻笑了笑。
眼前這位永恆境使者，臉上恭敬得挑不出毛病，眼神里偏偏寫滿了「怎麼倒霉的又是我」。
那副想解釋，又怕多說多錯的模樣，著實有點難為他。
徐天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腳下的星球。
繁茂樹冠在雲層下輕輕起伏，金色花粉隨風飄散，沿著山谷鋪出一片柔和的光。
他的心思，更多落在了系統給出的任務上。
第一家星海級分店。
累計盈利一千五級星團。
風景倒是現成的。
可這筆外匯，到底該怎麼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