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埃摩森留下的碧光尚未散盡，荒野深處，便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焦土翻卷，埋在碎石下的根須緩緩抬起。
那些已經退開的樹人感知到封印外的氣息，紛紛轉過身，木質頭顱朝向同一處，眼窩裡的翠光接連亮起。
遠處，成片枝冠搖晃著靠攏。
樹人踩過同伴碎裂的殘軀，盤結雙腿拔起時，帶出大片泥土。
垂在肩頭的藤蔓彼此摩擦，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四周漸漸被碧色填滿。
生命氣息迎面湧來，朔陽聞著那股清新的草木味，胸口卻一陣發悶。
他單手扶著長戟，手臂顫抖。
肩頭傷口徹底崩開，大片鮮血從破碎甲片下滲出，沿著腰側往下淌，滴進腳邊的焦土。
他喘得厲害，每次吸氣，胸腔里都像有碎刃在攪。
剛才強行接下那一擊，已經耗盡了他最後一點餘力。
如今連挪動手指，都要緩上半晌。
可面前的樹人，已經抬起了手臂。
粗壯枝幹間，萬千藤條抽出新芽，轉眼便繃得筆直。濃郁碧光沿著藤身流淌，將表面的木刺照得纖毫畢現。
下一刻，漫天鞭影轟然壓下！
空氣被抽得接連炸響，尚未落定的煙塵被撕成碎絮，連朔陽身後的黑幕都映滿了晃動的藤影。
朔陽咬住牙，強行提起一口魔氣。
戟杆才抬起，掌心便猛地一滑。
血太多了。
他狠狠攥緊五指，正要迎上去，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來。」
朔陽緩緩轉頭。
那個剛被他救下的魔族青年，正撐著斷石，一點點爬起來。
對方的膝蓋似乎使不上力，起到一半，又往下沉了沉。
可他很快重新站穩，抹去嘴角血跡，抬眼望向那些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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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金色瞳孔里，怒意熾烈。
轟！
翻湧魔氣從徐天霖身上騰起，凝成三米多高的猙獰鎧甲，將他的身形籠罩其中。
層疊甲片咬合，一把長刀隨之凝聚，熊熊魔焰沿著刀鋒燃起，燒得周圍光線都微微扭曲。
「卑鄙的入侵者受死！！」
他怒吼著沖了出去。
長刀劈入漫天鞭影，黑焰驟然鋪開。
最前方的藤條瞬間焦枯，木刺在火中爆裂，化作細碎火星。後續抽來的長藤還未靠近，便被反卷的刀芒斬成數截。
朔陽面前，陡然空了一片。
熾熱風浪拂過臉頰，他下意識眯起眼。
那道披甲身影已經衝進樹人陣列。
刀鋒從一具樹人的肩頭切入，斜斜貫穿胸膛，連同其中搏動的碧色光團一起劈碎。
龐大軀體轟然倒塌。
徐天霖踩著墜落的斷枝躍起，反手揮刀，又將身側砸來的巨掌齊腕削斷。
黑焰裹住殘木，噼啪燃燒。
朔陽握著長戟，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一點。
可很快，他眉頭便皺了起來。
那些倒下的樹人周圍，碧色光絲正不斷匯聚。
焦黑根莖重新生出嫩芽，散落的碎木被根須拖拽著拼合，轉眼又撐起一具具軀體。
他太熟悉這幅景象了。
遠處的林海輕輕起伏，灑落的碧色光點順風而來，落進樹人胸口。
那些光點看著微弱，匯聚起來卻綿綿不絕，甚至將殘骸上尚未熄滅的黑焰，一點點壓了下去。
眼前的敵人，隨時都能藉助天地間的生命能量重新站起來。
自己的每一分消耗，卻都要拿命去填。
「兄弟，別往裡面沖！」
朔陽提起聲音。
「它們還能再長出來！」
話音剛落，一具重生的樹人已經從側面撲上，枝幹般的手指扣住了徐天霖的肩甲。
朔陽心頭一緊。
卻見那青年猛地偏過頭，迎著貼近的木質面孔，露出咬緊的牙。
長刀倒轉，狠狠捅入樹人胸膛。
魔焰順著裂口灌進去，從頭頂枝杈間噴出，將整張木臉燒得扭曲開裂。
徐天霖一腳踹開殘軀，再次舉刀。
他的回答，只有一聲低啞的怒吼。
朔陽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那青年回頭時，眼裡的恨意幾乎凝成了實質。鮮血掛在他的下頜，肩甲被扯開一道裂口，握刀的手卻依舊穩得驚人。
這樣的眼神，朔陽在許多同族臉上見過。
有人的兄弟被根須拖走，有人的屬地被森林吞沒。到後來，連屍骨都找不回，只剩一片生機盎然的綠。
這位兄弟，又失去了多少？
朔陽望著那道奮戰的身影，胸口忽然有些發熱。
一具樹人繞過刀光，朝朔陽伸出手臂。那青年陡然回身，拼著後背挨了一記抽打，也將探來的枝幹劈斷。
朔陽看見他唇角抽動了一下，隨即再次咬緊牙關，擋住了這個方向的缺口。
曾經，同族間也爭領地，搶資源，廝殺起來誰都不會手軟。
可眼下，故土正被外敵蠶食，傷兵擠在祭壇後面，連能站出來揮刀的人都越來越少。
他甚至想不起，上一次看到這樣毫無保留的衝鋒，是什麼時候了。
刀光再次掠過荒野。
樹人接連傾倒，碧光卻始終不曾斷絕。
漸漸地，朔陽察覺到不對。
那副魔氣鎧甲的輪廓，開始有些模糊。
原本包裹肩頭的甲片散開一角，剛剛補全，腰側又裂出縫隙。魔氣供應斷斷續續，連刀鋒上的火焰都開始搖晃。
青年揮刀時，腳步也慢了。
先前能一刀斬開的枝幹，如今劈到半途，竟卡在了木質紋理中。
他雙手壓住刀柄，咬牙向下，硬是將那具樹人劈開。
抽刀時，身體明顯晃了一下。
朔陽喉結動了動。
這位兄弟本就受了傷，又接連拼殺，哪裡還能撐得住？
可徐天霖仍在揮刀。
魔焰從翻卷的火浪，變成貼著刀刃跳動的薄薄一層，又在一次猛烈碰撞後，徹底熄滅。
鎧甲裂開，露出裡面沾滿塵土的玄甲。
他仿佛渾然不覺，踏著碎木與焦土，將一根根藤蔓斬斷，把撲到面前的樹人劈得粉碎。
有些殘枝擦過肩頭，他便沉肩撞過去。
有藤條纏住刀身，他索性將對方扯近，再抬腳踹碎那張木臉。
朔陽看著，眼底漸漸泛起一抹亮光。
我們還有這樣的戰士。
傷成這副模樣，仍舊不肯低頭，仍舊敢向那些侵占故土的敵人揮刀。
只要這樣的人還在，他們終將會取得勝利！
這個念頭剛升起，戰場上忽然響起一聲悶響。
一根粗壯藤條從碎木後方彈出，狠狠抽中徐天霖的胸腹。
魔氣鎧甲當場崩散。
他的身形倒飛出去，重重砸進地面，揚起大片煙塵。
朔陽的心猛地一沉。
徐天霖用刀撐地，剛抬起上身，便張口吐出一口黑血。
血淌過刀柄，染黑了攥緊的指縫。
「兄弟，快退！」
朔陽趕忙大喊，「退到封印裡面去，養精蓄銳再戰！」
徐天霖抬頭看了他一眼。
塵土落在睫毛上，那雙暗金色眼瞳卻仍盯著湧來的樹人。
「不用管我！」
他猛地拔刀，再次迎了上去。
朔陽氣得胸口發疼。
「兄弟，不可力敵啊！」
刀鋒與藤條相撞，火星迸濺，徐天霖踉蹌著往前，壓根沒有退回來的意思。
「咱們還要幫魔帝大人守好錨點！」
朔陽撐著長戟向前挪，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額角沁出冷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那青年又砍倒一具樹人，刀尖落下時，幾乎拖到了地上。
後方藤蔓已經重新抬起。
「你不要命了？！！」
朔陽急得聲音都變了。
他心裡又氣又感動。
這股戰鬥意志，讓他恨不得替對方叫一聲好。可眼看人都快站不住了，還往那些樹人中間沖，實在讓他想把人按住，好好罵醒。
你跟這些殺不完的炮灰較什麼勁？
一位永恆境，難道就這麼生生耗死在這裡？
朔陽往前邁了一步，膝蓋忽然發軟，只得用戟杆死死撐住。手臂上的血順著桿身往下滑，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目光越過漫天藤影，落在那個踉蹌揮刀的青年身上。
朔陽深吸一口氣，將剛剛恢復的那點魔氣強行提起。
腳下一踏，他拄著長戟衝進戰場。
一道戟芒挑開側面襲來的藤條，朔陽搶到徐天霖身旁，一把攥住他的手臂。
入手沉得厲害。
那青年似乎連借力站穩都做不到，長刀還勉強抬著，刀鋒卻在微微顫抖。
朔陽哪裡還敢耽擱。
「先跟我回去！！」
他不由分說，拽住徐天霖便往後退，長戟貼著地面划過，將追來的根須盡數斬斷。
黑幕裂開一道縫隙。
朔陽側身擋住飛濺的碎木，拖著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衝進了魔域永固的封印之中。
他只顧盯著追來的藤蔓，完全沒看見，被他拽著、一副快要咽氣模樣的徐天霖，嘴角悄悄勾起了一絲笑容。
「奧斯卡欠我一個小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