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身後重重反彈了一下。
宋語琦衝出了攝影大樓,冷風撲面而來。
她的手掌里還緊握著那支貼著小草莓貼紙的舊筆。
眼眶裡的淚水掉在手背上,帶著溫熱的觸感。
她順著寬闊的水泥路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四處張望。
「江澈!」
「江澈你給我出來!」
空曠的園區里只有呼嘯的海風,沒有人回答她。
宋語琦抽了抽鼻子,抬起衣袖胡亂擦掉眼角的眼淚。
她剛跑到園區正中央的十字路口,頭頂的路燈忽然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緊接著,整座影視基地所有的路燈同時熄滅。
遠處紅磚建築的景觀燈也跟著暗了下去。
視野所及之處,所有的光線瞬間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
宋語琦被嚇得停住腳步,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怎麼停電了?」
她轉過身,想看看身後的攝影大樓。
身後的大樓同樣是一片漆黑,連安全通道的綠光都沒亮。
四周安靜得有些詭異,只有遠處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宋語琦握緊了手裡的簽字筆,心跳加快了許多。
就在這時,路邊的廣播大喇叭里傳出了一陣滋滋的電流雜音。
刺耳的雜音過後,是一陣略顯生澀的吉他掃弦聲。
音質聽起來有些陳舊,帶著老式錄音設備的底噪。
緊接著,一個少年變聲期特有的嗓音,順著廣播在夜空里擴散開來。
「餵?餵?試一下麥克風。」
「今天錄的是第七首廢稿,隨便彈彈,寫得不好別笑。」
少年的聲音帶著青澀,音準卻極為平穩。
宋語琦的呼吸停滯了。
這是江澈高一時期的聲音。
那會兒他剛學吉他沒多久,每天躲在學校舊禮堂里自己錄音。
廣播裡,吉他聲緩緩流淌,少年哼唱著不成調的旋律。
「風吹過操場的夏天,誰把名字寫在手心……」
宋語琦睜大眼睛,淚水再次涌了出來。
她低下頭,腳邊的地面忽然亮起了一道幽藍色的螢光。
一整排箭頭形狀的螢光地貼,順著馬路正中央依次向前方延伸。
藍色的光帶順著地面鋪展,筆直通向西側的老街區。
宋語琦愣在原地,雙手捂住了嘴巴。
廣播裡的吉他聲還在繼續,少年的歌聲乾淨純粹。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藍色箭頭,試探著邁出了第一步。
當她的鞋底踩在第一個箭頭上時,路旁第一個櫥窗的聚光燈應聲亮起。
那是一個玻璃展櫃。
透明的玻璃後面,陳列著一張泛黃的信紙。
信紙上用黑色鋼筆寫著一行清秀的小字:
「江澈同學,借你的數學筆記看一下,明天第一節課還你。」
在信紙的右下角,畫著一隻吐著舌頭的小柴犬。
那是高一剛開學時,她寫給江澈的第一張便籤條。
宋語琦伸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眼淚無聲滑落。
「這個笨蛋……居然連這個都留著。」
她吸了吸鼻子,順著發光的地貼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米,第二個展櫃的燈光亮了起來。
裡面擺著一個透明的亞克力盒子,盒子裡裝著一團凌亂的五線譜手稿。
手稿的背面被紅筆改得密密麻麻,最中間寫著一句話:
「寫得太差了,配不上她的聲音,作廢重寫。」
日期標註的是高二的藝術節前夕。
宋語琦看著那行字,破涕為笑,肩膀微微抖動。
那一年她參加校園歌手大賽,到處找適合自己的歌。
江澈嘴上說著沒空寫,私底下卻把寫好的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
廣播裡的吉他聲逐漸轉變成了現代編曲的鋼琴旋律。
宋語琦腳步輕快起來,沿著發光的迴廊向前走。
第三個展櫃亮起。
裡面掛著一雙沾著紅油痕跡的竹筷,旁邊配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江澈正神色專注地用筷子替她挽起丸子頭。
第四個展櫃亮起。
裡面擺著一條藍色的蒙眼布條,旁邊寫著一行手寫體:
「只要你在前面,閉著眼睛我也能走完全程。」
那是他們在重慶街頭做任務時的道具。
第五個展櫃亮起。
裡面放著那根被剪斷的紅色彈力繩,以及雙人蹦極的安全鎖扣。
鎖扣的銅牌上刻著兩行字:
「從十米高台跳下的時候,心跳是一百三十八。」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你在懷裡。」
宋語琦捂著胸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白天的冷落與爭吵,在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這不是什麼錄製事故。
這不是節目組的逼迫。
這是江澈聯合所有人,為了她準備的一場長達十年的時光重逢。
整整兩公里的街道兩側,布置了整整三十個展櫃。
從高中的校服紐扣,到錄音棚里的第一張唱片,再到戀綜里的每一個名場面。
那些她以為早就隨風飄散的瑣碎細節,被他一件不落的撿了起來,小心翼翼擦拭乾淨,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宋語琦一路走一路看,哭得停不下來。
「江澈,你個大騙子……」
她吸著鼻子小聲罵了一句,腳下的步子卻越來越快。
街道盡頭的鐘樓越來越近。
整座鐘樓此刻籠罩在一片幽藍色的光束之中。
廣播裡的音樂聲漸漸低沉下去。
江澈現在的聲音從喇叭里傳了出來,清澈而從容。
「宋語琦。」
「十年前在操場上,你問我為什麼總不給你寫歌。」
「我說因為你唱得太難聽。」
宋語琦聽到這裡,忍不住笑出聲來,抬手擦掉眼角的淚水。
「其實不是。」
江澈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條街道。
「是因為我想把最好的那首,留到今天唱給你聽。」
「往鐘樓上看。」
宋語琦立刻抬起頭。
鐘樓頂層的露台上,一道白色的追光燈突然打下。
江澈穿著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裝,手裡握著麥克風,正站在欄杆前低頭看著她。
晚風吹動他的衣領,他微微笑著。
宋語琦站在藍色的光道終點,仰著頭,雙眼含淚。
兩人隔著數十米的高空對視。
江澈緩緩舉起手中的麥克風,朝她做了一個上樓的手勢。
「大壽星,哭完了沒有?」
「哭完了就上來,蛋糕快化了。」
宋語琦擦掉臉上的淚痕,對著樓頂大聲喊道:
「江澈你死定了!等我上去收拾你!」
她提著裙擺,毫不猶豫的衝進了鐘樓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