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海風漸漸轉涼。
影視基地西側的舊街區被工作人員全部清場,四周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
吳導換上了一件墨綠色的工裝馬甲,手裡拿著喇叭,站在紅磚老樓的台階上。
吳導按下手中的遙控器,老樓門楣上方的復古射燈接連亮起。
「各位老師,休息時間結束,現在開啟本站下半場的沉浸式解密。」
「故事背景設定在十年前的一所海濱藝術高中,你們需要搜尋遺失的舊檔案。」
陳鶴摸了摸肚子,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老吳,這都快傍晚了,怎麼又是解密?」
「咱們能不能整點坐著嗑瓜子聊天的輕鬆環節?」
鄧朝在旁邊拍了他一巴掌。
「就你話多,趕緊錄完好去吃海鮮。」
吳導根本沒理會陳鶴的抗議,抬手指了指前方的舊樓。
「由於線索極為分散,所有人必須單兵作戰,獨立搜查各自的指定區域。」
「江澈負責二樓美術教室。」
「朝哥去一樓教導處。」
「陳鶴去三樓廣播站。」
「鹿涵和小秦負責實驗樓。」
吳導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宋語琦的臉上。
「語琦,你負責後院拐角的廢棄琴房,那裡的線索至關重要。」
宋語琦下意識轉過頭,看向站在三步開外的江澈。
江澈整個人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低垂著,雙手依舊插在外套口袋裡。
從中午開始,他就一直是這副冷冰冰的模樣。
宋語琦心裡窩著一股火,索性把頭扭向另一邊,賭氣似的應了一句。
「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她踩著運動鞋,快步朝著後院的青石小徑走去。
江澈抬起眼皮,看著宋語琦遠去的背影,眼神複雜。
陳鶴湊到江澈身邊,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側,聲音壓得很低。
「大廚,差不多得了,我看語琦那丫頭真快被你給逼急了。」
江澈收回視線,語氣沒有起伏。
「準備開工,按原計劃走。」
鄧朝在旁邊比劃了一個確認的手勢,幾個人迅速散開,各自走向指定的位置。
後院的廢棄琴房顯得有些荒涼。
木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飄散著微弱的舊紙張氣味。
正中央擺著一架蓋著白布的立式鋼琴,旁邊的木桌上散落著一堆厚厚的書籍。
宋語琦走到桌前,伸手拉開了第一個抽屜。
抽屜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枚生鏽的圖釘。
她又掀開鋼琴上的防塵布,在琴鍵下方摸索了一圈,依舊沒有任何發現。
「吳導到底把線索藏哪兒了。」
宋語琦小聲嘟囔著,彎下腰查看桌子最底層的暗格。
暗格的木板有些鬆動,她隨手一拉,幾張泛黃的五線譜紙滑落到了地板上。
宋語琦伸手把紙張撿了起來。
當她看清紙上的字跡時,呼吸忽然停頓了一下。
那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右下角的署名處,寫著一個熟悉的縮寫字母。
這是江澈高中的手寫筆跡。
紙頁的邊緣已經有些毛躁,上面記錄著一段未完成的旋律,歌詞改動了許多次。
其中一句歌詞被紅筆重重圈了出來,風吹過操場的夏天,你把名字寫在我的掌心。
宋語琦的眼眶開始發酸。
這是她高二那年,在江澈的草稿本上偷偷寫下的一句話。
她以為江澈早就把那本草稿扔進了垃圾桶。
沒想到這些廢棄的曲譜,竟然被完整保留了下來。
在曲譜的最下方,還壓著一支黑色的按動式簽字筆。
筆身的塑料外殼有些褪色,按鍵處貼著一個極其微小的草莓貼紙。
那是她當年隨手貼上去的防偽標記。
宋語琦拿起那支筆,手指摩挲著粗糙的貼紙邊緣。
這傢伙明明什麼都記得。
那他今天白天到底在裝什麼深沉?
為什麼要故意冷落她?
為什麼要當著所有鏡頭和嘉賓的面,把她推得遠遠的?
就在宋語琦滿心委屈與疑惑的時候,門外的走廊上突然傳來了一陣劇烈的爭吵聲。
「江澈!你給我站住!」
吳導暴怒的聲音隔著木門傳了進來,聽起來十分刺耳。
「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所有道具和背景素材的使用權都在節目組手裡!」
「你憑什麼說不錄就不錄了?!」
緊接著是重重的一聲悶響,似乎是文件夾摔在鐵門上的聲音。
江澈冰冷的聲音在門外迴蕩。
「我再說最後一遍,把那些底稿全部收回去。」
「這是我的個人隱私,不是你們用來換流量的劇本!」
陳鶴急切的聲音跟著響了起來,聽起來有些慌亂。
「哎喲大廚!你消消氣!吳導也是為了節目效果嘛!」
「老吳你也少說兩句,小澈他脾氣上來你又不是不知道!」
鄧朝的大嗓門也在勸架。
「都別吵了!攝像機還開著呢!讓人拍到成什麼樣子了!」
「小澈,你先把台本撿起來,咱們去屋裡坐著慢慢商量行不行?」
吳導冷哼了一聲,語氣極為強硬。
「商量什麼?今天這場戲必須拍完!」
「你要是現在走出這個門,後面的收官特輯全得取消!」
「違約金按天計算,你自己掂量掂量!」
門外的爭吵聲越來越大,甚至傳來了拉扯和推搡的聲響。
宋語琦手裡的簽字筆啪嗒掉在地上。
她再也顧不上手裡的舊曲譜,一把拉開琴房的木門沖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線被幾道身影遮擋住。
江澈背對著琴房站著,身上的黑色風衣下擺在風中擺動。
腳邊的水泥地上,散落著十幾張被撕碎的白色台本紙。
吳導臉色鐵青,手裡抓著對講機,胸膛劇烈起伏。
陳鶴和鄧朝一左一右拉著江澈的胳膊,整個人都在發力往後拽。
「江澈!」
宋語琦喊了一聲,快步朝著江澈跑了過去。
江澈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極其冷淡,整張臉緊緊繃著,額角青筋微顯。
那是宋語琦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冰冷與疏離。
宋語琦的心臟漏跳了半拍,伸手想要去抓江澈的衣袖。
「江澈,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別衝動……」
江澈沒有讓她碰到自己的衣袖,腳步往後撤了半步。
他一把甩開陳鶴和鄧朝的手臂,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吳導。
「這節目,愛誰錄誰錄。」
說完這句話,江澈轉過身,大步朝著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走去。
皮鞋踩在碎紙片上,發出乾脆利落的聲響。
「江澈!你站住!」
宋語琦慌了神,邁開步子就想追上去。
兩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現場安保人員立刻跨前一步,死死擋在了宋語琦的面前。
吳導一把抓住了宋語琦的手腕,臉上的表情極為嚴肅。
「語琦!你不能走!」
「現在的單人搜查鏡頭非常關鍵,琴房的線索還沒拍完!」
宋語琦用力掙扎著,想要甩開吳導的手。
「吳導你放開我!他都走了還錄什麼錄?!」
「你們到底拿了他什麼東西?為什麼要逼他?!」
陳鶴在旁邊嘆了一口氣,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碎紙片。
「語琦妹子,你就別添亂了。」
「江澈剛才為了當年的老歌版權,跟吳導拍了桌子。」
「吳導非要把他高中的錄音放進正片,江澈不同意,兩邊就槓上了。」
鄧朝也走過來勸阻,擋在宋語琦身前。
「是啊語琦,小澈的性子太烈了,誰勸都沒用。」
「你先安心把你的任務錄完,後面的事情我們去協調。」
安全出口的大鐵門在這時砰的一聲被重重關上。
空曠的長廊里只剩下一聲沉悶的撞擊回音。
江澈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門後。
宋語琦停下了掙扎。
她看著緊閉的鐵門,眼底迅速聚起一層淚水,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整整一天的冷淡、排斥、公事公辦的疏離感,在這一刻找到了源頭。
她以為是江澈變了心,或者是害怕輿論想要退縮。
原來是因為節目組在背地裡拿他們過去的回憶做文章,逼得他當場翻臉。
而自己剛才還在琴房裡懷疑他,還在生他的悶氣。
宋語琦的鼻子酸得厲害,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下來。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把眼淚,轉頭看向吳導,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與憤怒。
「吳征,我不錄了。」
吳導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語琦,這是工作,你不能任性。」
「我說了我不錄了!」
宋語琦用力推開眼前的安保人員,聲音拔高了許多。
「你們拿別人的回憶當噱頭,還逼他做不想做的事!」
「這種爛劇本,誰愛拍誰拍!」
她轉過身,彎腰撿起掉在門邊的黑色簽字筆,緊緊握在掌心。
隨後,宋語琦提著裙角,不顧身後所有人的阻攔,朝著安全出口的大門一路狂奔過去。
走廊里的對講機在此時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
鄧朝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頭看向陳鶴。
陳鶴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聲嘀咕了一句。
「老吳,這戲是不是真演得太過了?」
「語琦那眼淚掉得這麼凶,等會兒小澈怕是要被罰跪搓衣板。」
吳導看著監視器屏幕,抬手擦了擦鼻尖,按下了耳邊的通話鍵。
「各部門注意,女主角已經離場。」
「古鎮千燈矩陣立刻通電,無人機編隊升空準備。」
「男主角,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