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沒有輕舉妄動。
在樊順的記憶中,他如今已算成年,明日就要前往統治此城的張府上工。
這小子也是個機靈鬼,昨日使了一些手段,討得了張府一位管事的信任,那管事答應替他在府里謀個差事。
不過周明從他的記憶中,對他的這份差事並不看好。
周明暗中催動乾坤珠,將所化的微塵的乾坤珠從銀槍碎片上移開,無聲無息的附著在了樊順的髮絲之間。
第二天一早,天色尚未亮透,樊順就從床板上翻身坐起了。
他仔細洗了把臉,將蓬亂的頭髮用一根舊布條束好,又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卻漿得筆挺的粗布短褐。
在確認了渾身上下沒有一點不妥之處後,這才推開院門,朝張府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已經有了零星的早點攤,包子籠屜掀開時騰起的白霧混著蔥花豬油的香氣,但樊順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低著頭快步趕路。
他穿過街區來到張府後門,此時的張府後門已經有十來個與他年紀相仿的青年候在那裡。
有的倚著牆根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拿草莖逗螞蟻,還有幾個正湊在一起低聲交談,臉上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樊順沒有說話,只是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好,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目光落在緊閉的後門上。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張府後門厚重的木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個身形臃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從院門中擠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綢緞袍子,腰間掛著塊成色尚可的玉佩。
只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緊繃得有些不像樣,腰帶幾乎要陷進肚腩里。
他耷拉著眼皮,目光從一群青年臉上懶洋洋地掃過,然後清了清嗓子,拖長了調子。
「都跟我進去吧。記住了,進去之後不要左顧右盼,不要大聲喧譁,手腳規矩些。若是哪個不長眼的衝撞了貴人…」
他頓了頓,冷哼一聲,「到時候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一群青年連忙低下頭,口中連連稱是。
樊順也跟著眾人低頭應是,低眉順眼的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中年人轉身就往裡走,一群人跟在他身後,魚貫穿過那扇半掩的後門。
張府的格局遠比樊順想像的要大,巷道悠長而狹窄,兩側是高聳的灰牆。
牆頭上偶爾探出幾枝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石榴樹枝。
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發亮,石縫裡連一根雜草都沒有,顯然每日都有人精心打理。
他們跟著管事七拐八拐地穿過了好幾條巷道,沿途遇到的僕從無不低眉順目地退到路邊讓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不知繞了幾個彎,一群人終於被帶進了一處幽靜的院子。
這院子很大,收拾得也異常雅致,院角種著一叢青竹,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院中的石板地面光滑如鏡,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而讓周明注意到的是,這院子裡連一個僕從都沒有,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只有正中央那間異常寬敞的廂房內,周明感受到了一股異樣的修士氣息。
此人修為倒是不高,只有元嬰期,但身上的氣息,卻有些不對勁兒。
領著樊順等人的管事,一跨進這處院子,整個人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原本挺著的肚子收了收,腦袋也低了下去,連走路的步子都壓得又碎又輕,只用前腳掌小步小步地往前蹭。
他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拿袖子偷偷擦了兩把。
走到院子中央廂房前,他抬起手,極其小心地叩了三下門框,力道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然後壓低聲音對身後的青年們說道。
「都進去吧,主子就在裡面。能不能留下來,就看你們各自的表現了。」
說完之後,他像是完成了什麼極其危險的任務似的,快步退出院子門口。
卻又不敢走遠,探著半個腦袋往院子裡張望,臉上寫滿了惴惴不安。
十來個青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第一個邁步。
半掩的雕花木門後面靜悄悄的,連一絲聲響都沒有,安靜得反而讓人心裡發毛。
躊躇了片刻,一個膽子比較大的青年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板邁步走了進去。
樊順跟在第三位,也深吸一口氣,抬腳踏入了房門。
房間之內一片昏暗,只有裡間隱約透出一縷極淡的光,勉強能讓人分辨出桌椅模糊的輪廓。
十來個青年湊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腳步慢慢的向前挪。
誰也不敢走在最前面,也不敢落在最後頭,就這麼擠成一團緩緩朝裡間挪去。
就在這時,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裡間傳了出來,聲音沙啞,聽得人後脊樑一陣發麻。
「一群廢物,這麼長時間了才把人找來。」
那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煩躁與輕蔑。
青年們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一聲,雙腳像被釘在了地板上,一個個縮著脖子乖乖站在原地,連頭都不敢抬。
「你們一個一個進來吧。」
沙啞的聲音又傳了出來,語氣比剛才稍微平緩了些,卻更讓人心底發毛。
最先帶頭進門的那個膽子大的青年,聽到這話臉色白了一瞬,喉結上下滾了滾,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邁著發僵的腿朝裡間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了幾下,然後就再沒有了任何聲息。
過了片刻,裡間又傳來了那聲沙啞的召喚。
「下一個。」
於是青年們一個接一個地魚貫而入,每個人走進去之前都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可進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傳出來了。
仿佛那扇裡間的門通往的不是另一個房間,而是一張無聲的大口。
樊順站在最後,看著前頭的人一個個進去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那雙機靈的眼睛開始滴溜溜地亂轉。
他本來就是半大小子,個矮體瘦,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裡間方向。
他悄無聲息地將身子一點一點地往門口蹭。
腳尖踮著地,後背貼著牆,動作輕得像只偷腥的貓。
他剛退到外間的門檻邊上,裡間那道沙啞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貓捉耗子般的戲謔。
「想跑?遲了。」
話音未落,一陣勁風從裡間猛地襲來,速度快到驚人。
樊順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直接拉扯進了裡間。
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淺淺的拖痕,然後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裡間非常空曠,四壁空空蕩蕩,連一件家具都沒有。
更詭異的是,剛才那些一個接一個走進來的青年,現在竟然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
昏暗的光線下,只有房間正中央一張破舊的蒲團上盤膝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身披一件漆黑如墨的長袍,袍帽半遮著臉,露出的下半張面孔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暗紅。
像是常年被某種邪功灼燒後留下的痕跡,皮膚乾裂粗糙,布滿了細密的血絲。
中年人看著眼前被法力拘來、摔在地上滿臉驚恐的樊順,嘴角微微咧開,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瘮人。
「跑得了嗎?螻蟻。」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說著,他緩緩伸出手,五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朝樊順的脖子掐了過去,指尖上繚繞著幾縷若有若無的黑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