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隻枯瘦的手即將掐住樊順脖子的瞬間,中年人眼前的景象卻驟然一變。
昏暗空曠的裡間、摔在地上的瘦弱少年、窗外透進來的那縷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剎那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座石洞,地面光滑如鏡。
他仍舊保持著伸手去掐人的姿勢,可手指卻僵在半空中,連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
「呵呵,天魔教的手段,倒是被你給學了不少,不過,你這學的還真是不倫不類。」
一道淡淡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誰?什麼人!」
中年人頭皮一陣發麻,本能地想要轉過身去,可他渾身上下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珠拼命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斜,卻什麼都看不見。
周明懶得跟他廢話。
進了乾坤珠世界,生死就由他說了算。
周明抬手一指,一道憶海拾珠術法無聲無息地沒入了中年人的識海。
中年人的一生記憶就如同翻開的書頁一般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周明面前。
這中年人名叫張元慶,在張家眾多子嗣中排行第七。
修為不過元嬰期,卻能坐上張家家主的位子,憑的便是那份遠超同輩的機靈與狠辣。
他的父親張崇山,百年前曾參與過那場兩界大戰,是從孤島戰場上活著回來的少數合體期修士之一。
張崇山穿越空間門時受了重傷,壽元大損。
自知在正統修仙路上再難寸進,憑著一系列見不到光的手段,在綿陽城謀了個城隍之位。
張家如今明面上是張元慶這個家主說了算,實際上真正的掌權者始終是他那位早已化身城隍的父親。
張元慶本身資質平平,靠著父親的餘蔭才勉強修到了元嬰期。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眼睜睜的看著同輩修為超過他。
不甘心自己像傀儡一樣,雖然是張家家主,卻連一點主都做不了。
數年前,他鋌而走險,從家族藏寶閣深處翻出了他父親從靈虛世界帶回來的功法殘篇。
這殘篇,他父親明令禁止過,張家之人,不得研究。
但他沒辦法,要想彎道超車,就得走常人不敢走的路。
閉關參悟一年,還真被他從中悟出了些許門道。
只是這門道需要吞噬活人精血與神魂來淬鍊自身修為,手段之殘忍堪稱邪道中的邪道。
不過,對於張元慶來來說,有傷天和又如何。
在這綿陽城內,他父親就是天。
有他父親庇護著他,他就是綿陽城這片天地間可以為所欲為的人。
那些被他吞噬的青年,大多是些無父無母、無人在意的孤兒。
消失了就消失了,誰會為了一個螻蟻去觸城隍爺的霉頭。
從張元慶的記憶中,周明終於得到了他最想了解的東西。
這個世界的修煉體系。
這個世界名叫太平界,疆域之遼闊相對於靈虛世界有過而無不及。
而統治這片天地的最大勢力,叫做太平道。
在百萬年前,太平界還不叫太平界。
那時這片天地的修煉體系與靈虛世界如出一轍,正統修仙者高高在上,凡人螻蟻般匍匐在宗門世家的腳下。
直到一位被後世人稱為太平道人的傳奇人物橫空出世,才將這一切徹底顛覆。
太平道人幼年父母雙亡,身無靈根,卻偏偏出生在一個修仙宗門治下的大城之中。
按理說他本該像其他無靈根的凡人一樣,在宗門世家的夾縫中碌碌無為地過完這一生。
可在他十八歲那年,一道閃電劈中了他。
醒來之後,他說出了那句後來傳遍整個太平界的話。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以一個凡人之身創立太平道,硬生生開闢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香火成神之路。
太平道以一己之力將整個世界的修煉體系徹底顛覆,以香火成神之法創造出了神職體系。
修煉了香火成神之法的修士,一旦獲得天道承認的神職。
如山神、河神、城隍、財神、文運神等等,便能規則加身,成為這片天地間真正的神靈。
神職由天道根據其過往行跡和信徒訴求自動生成。
一旦確立,就與這一方天地產生不可分割的綁定。
在神職覆蓋的範圍內,神位期修士能調用天地之力,言出法隨。
例如,說此地風調雨順,風雨便至,說此地大旱三月,便滴雨不下。
神職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只要你信仰之力夠多,修士很快就能晉級,突破境界就如吃飯喝水。
這與正統修仙者一比,高下立判。
元嬰期修士拼了老命也只能摸到一絲法則的皮毛。
而一個剛獲得神職的香火修士,在神職範圍內就能直接調用天地之力,這種差距簡直讓人絕望。
而這還僅僅是最低級的神職修士,只相當於修仙境界的元嬰期。
神職人員修為越高,擁有的香火之力越多,他能動用天道的權柄也就越多,到最後,甚至能代天封神。
太平道人就是以香火之道創立太平神庭,代天冊封諸神,將整個太平界所有大大小小的勢力全部整合到了一起。
如今的太平界,城池有城隍坐鎮,山上有山神守護,河裡有河神巡查,基本上走到哪裡都有神靈的存在。
張元慶作為張家家主,雖然是個傀儡,但也沒少從父親張崇山那裡了解這個世界的信息。
周明從這些信息中也對這個世界的香火成神之道有了個大概了解。
這香火之道好是好,修煉速度快,確認神職後實力強大,壽命悠長。
神職覆蓋範圍內言出法隨,同階修士幾乎無法與之抗衡。
但這也並非沒有代價。
弊端就藏在它最誘人的優勢背後,藏得極深。
其一,這些神靈並非天生,可以說是被眾生「想」出來的。
仙道修士越往上走,離凡人越遠。
元嬰、化神、煉虛,每一步都在脫離凡胎,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獨立於天地間的存在,我存故我在。
但神道修士恰好相反,越往上走,離凡人越近。
祂的力量來自凡人的願望,權柄來自凡人的需求,存在本身建立在凡人的記憶之上。
沒有信徒,神什麼都不是。
天道不會賜下權柄,就算賜下,香火一斷也會被收回。
其二,神的力量與自由成反比。
越強,越離不開凡人。
一個神位期的山神,也就是元嬰期,意志只能覆蓋一座山,行為也只能符合「山神」這個身份。
信徒期待他保佑山下的莊稼風調雨順,他就得風調雨順。
信徒害怕山洪暴發,他就得擋住洪水。
他被信徒的集體期望綁得死死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回應那些跪在神像前叩頭的人。
山神從不敢讓山下大旱三年,不是做不到,而是那麼做了,信徒會跑光,香火會斷,他會退化,最終失去權柄。
這就引出了香火神道的第三個本質,也是藏得最深的一個。
神的善惡由信徒定義,神的邊界由信徒劃定。
你說山神是善的,因為你求雨他給了雨。
你說山神是惡的,因為你求他保佑兒子平安,兒子還是病死了。
可山神只是坐在那裡,他給雨是因為「給雨」這件事本來就在他的權柄里。
他不給你兒子的命是因為那不在他的權柄里。
但信徒不懂這些,信徒只認結果。
滿足了願望,就有香火。
滿足不了,就會被遺忘。
於是神不得不做一件事,滿足信徒的期待。
信徒期待山神威猛,山神就長出怒目金剛相。
信徒期待財神和善,財神就永遠笑眯眯的。
神活成了信徒希望他活成的樣子。
久而久之,連神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是本來就這樣,還是被他們「拜」成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