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搬進了小叔顧硯冬的家。
這個家,比她和爸爸之前住的那個小瓦房,還要簡陋一些。
只有一大一小兩間屋,外屋是廚房和吃飯的地方,裡屋是顧硯冬和陳秀英的臥室。
陳秀英卻把家裡唯一的一間、也是最大最暖和的裡屋,
收拾了出來,給顧念念住。
她在牆上,用舊報紙糊了一遍,又找來木板,搭了一張小小的床。
床上,鋪著她自己當嫁妝時帶來的、嶄新的印花棉被。
她和顧硯冬,則在外屋用門板,臨時搭了個地鋪。
顧念念怎麼也不同意,紅著臉說:「秀英嫂子,我睡外屋就行,我睡地上,我不怕冷!」
陳秀英卻把臉一板,假裝生氣。
「說什麼傻話呢!你個小孩子家家的,怎麼能睡地上?著了涼怎麼辦?你爸爸把你交給我,我就得對你負責!就這麼定了,不許再說了!」
就這樣,顧念念在這個家裡,有了自己的、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房間」。
從此以後,她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一個雖然簡陋,卻充滿了溫暖和愛的家。
陳秀英對她的好,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無微不至的好。
每天早上,天還沒亮,陳秀英就起來給她做早飯,
一個熱乎乎的玉米面餅子,一個煮得噴香的紅皮雞蛋,雷打不動。
吃完飯,陳秀英會拿出木梳,蘸著水,仔仔細細地給她梳兩個漂亮的麻花辮,
辮梢上還繫著她省下來的紅頭繩。
臨出門前,一定會檢查她的小書包,看看鉛筆有沒有削好,課本有沒有帶齊。
晚上,會點上家裡那盞最亮的煤油燈,陪著她做作業,遇到不會的題,就讓她第二天去問蘇雪晴阿姨。
睡覺前,會給她講《西遊記》里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故事,然後掖好被角,看著她睡著了,才悄悄地離開。
小叔顧硯冬,雖然話不多,但也用他自己的方式,疼著這個侄女。
他會把隊裡分的、他自己都捨不得吃的水果糖,偷偷塞到念念的書包里。
會從廢品站,淘來一些別人不要的舊書和舊畫報,用牛皮紙包好,送給念念當禮物。
顧念念第一次,體會到了那種被當成「正常孩子」來照顧的感覺。
她不用再時時刻刻緊繃著神經,不用再像個小大人一樣,去算計家裡的每一分錢,去操心父親的衣食起居。
她可以安心地,當一個普普通通的、七歲的孩子了。
但她沒有忘記爸爸。
思念,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動著千里之外的父女倆。
每個星期天,她都會趴在小叔家那張唯一的、破舊的方桌上,拿出蘇阿姨送給她的筆記本和鋼筆,認認真真地,給爸爸寫一封信。
信里,她會匯報自己這一周的學習情況。
「爸爸,我這周的算術考試,又考了一百分。」
「爸爸,趙文海老師表揚我的作文了,說我寫的《我的小叔和小嬸》特別感人。」
她也會匯報自己的生活。
「爸爸,秀英嫂子給我做了新棉鞋,可暖和了。」
「爸爸,小叔帶我去後山掏鳥蛋了,不過我們又把它們放回去了。」
「爸爸,你不要擔心我,我在這裡一切都好,大家都對我很好。」
信的最後,她總會工工整整地寫上一句:
「爸爸,我很想你。你要照顧好自己。」
每個星期三,郵遞員的自行車,都會準時地,帶來顧硯秋的回信。
那成了顧念念一個星期里,最期盼的時刻。
顧硯秋的信,寫得很長,很詳細。
信里,他會描述大學裡的生活。
「念念,爸爸的大學好大好大,比我們整個程家灣還要大。圖書館裡的書,像山一樣多,爸爸一輩子都看不完。」
他會講他學習的內容。
「念念,今天我們上了一堂關於內燃機原理的課,老師講得太精彩了!
爸爸終於明白,為什麼拖拉機加上柴油,就能跑那麼快了!」
當然,信里最多的,還是對女兒那化不開的思念。
「念念,爸爸昨天晚上又夢到你了,夢到你還是個小娃娃,在我懷裡哭。爸爸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念念,爸爸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看到一個紅燒肉,就想起你最愛吃這個。你等著,等爸爸放假回去,一定給你做最好吃的紅-燒-肉!」
父女倆,就用這一封封薄薄的、卻承載了萬千情意的書信,維繫著他們之間,最深的感情。
顧念念找來了一個生了鏽的鐵皮餅乾盒子,
把爸爸寄來的每一封信,都小心翼翼地疊好,珍藏在裡面。
那個鐵盒子,成了她最珍貴的寶貝。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悄悄地打開盒子,
把那些信,一遍又一遍地拿出來看,仿佛能從那熟悉的字跡里,感受到爸爸的體溫和氣息。
信紙上的油墨,維繫著千里之外的父女親情。
但日子,終究要一天一天地過。
沒有了爸爸在身邊當「老師」,顧念念在學校里,又會遇到什麼新的挑戰和機遇呢?
那個曾經在縣城,對她許下鄭重承諾的許局長,還會記得這個,山溝里的天才女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