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這道題你會不會?」
五年級教室里,數學老師拿著一道複雜的應用題,犯了難。
黑板上寫著一道關於雞兔同籠的變種題,繞了好幾個彎,
把班裡十幾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全給問懵了。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和老師對視。
只有坐在第一排的那個小小的身影,舉起了手。
她才七歲,坐在高年級的課桌椅上,
腳還夠不著地,一晃一晃的。
「老師,我會。」
趙文海老師看著顧念念那雙清亮得不像話的眼睛,欣慰地笑了笑。
「好,念念,你上來給大家講講。」
顧念念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講台上,拿起半截粉筆,踮起腳尖,開始在黑板上寫寫畫畫。
她的聲音清脆又響亮,
思路清晰得讓大人們都感到汗顏。
「我們假設所有的雞都抬起一隻腳,所有的兔子都用兩隻後腿站起來……」
她沒有用老師教的設「x」和「y」的方程解法,而是用了一種更巧妙、更形象的假設法,三兩下就把複雜的題目拆解得清清楚楚。
台下那些比她大了四五歲的哥哥姐姐們,一個個都張大了嘴巴,
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這還是那個剛來學校時,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丫頭嗎?
自從顧硯秋去了省城,顧念念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應該說,她把那份超越年齡的成熟和聰慧,完完全全地展露了出來。
她不再需要藏拙,不再需要時刻擔心爸爸。
她只有一個目標:學習,拼命地學習!
她要讓自己變得足夠優秀,優秀到讓千里之外的爸爸,能為她感到驕傲和安心。
公社小學的課程對她來說,簡直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一年級的課本,她一個星期就學完了。
趙文海老師找到陳秀英,商量著讓念念跳級。
陳秀英哪懂這些,她只知道念念愛讀書,便大手一揮:「趙老師,您看著辦,只要對娃好就行!」
於是,顧念念開始了她的「跳級」之旅。
從一年級到三年級,再到五年級。
她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時間。
如今,她已經是五年級的「小同學」了。
不僅如此,她還成了趙文海老師最得力的「小助教」。
趙老師年紀大了,有時候眼神不好,批改作業看得眼花。
顧念念就主動請纓,幫他批改同年級的數學作業。
她的字跡工整,批改得又快又准,
連哪裡錯了,該怎麼改,都用紅筆標得一清二楚。
有時候趙老師要去公社開會,一時半會回不來。
顧念念就抱著小板凳,坐在講台上,監督大家上自習,順便給那些後進生「開小灶」,輔導功課。
一個七歲的孩子,站在講台上,
給一群十來歲的學生講題。
這幅畫面,成了白楊公社小學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一開始,還有人不服氣。
「憑什麼讓她管我們?她才多大?」
一個叫王二牛的調皮男生,故意在自習課上起鬨。
顧念念沒生氣,只是從講台上走下來,站到他面前,平靜地問:
「王二牛,上周老師講的『小數點的移動』,你聽懂了嗎?」
王二牛臉一紅,梗著脖子說:「當……當然聽懂了!」
「那好,」顧念念隨手拿起他的作業本,指著上面的一道錯題,「0.5擴大100倍是多少?你為什麼等於5?」
王二牛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顧念念嘆了口氣,拿起筆,在他本子上畫了一個算盤的圖樣。
「你把小數點想成算盤上那個定位的檔。向右移動一位,就是乘以十,珠子往前進了一檔;移動兩位,就是乘以一百……」
她用最簡單的比喻,把枯燥的知識點講得活靈活現。
王二牛聽得入了迷,周圍的同學也紛紛湊了過來。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小看這個「小老師」了。
顧念念的「神童」之名,很快就通過王校長,傳到了縣裡。
這天,王校長興沖沖地跑進教室,手裡拿著一張報名表。
「念念!縣裡要舉辦小學生數學競賽,我給你報了名!」
消息一出,全校轟動。
那可是全縣的比賽!去的都是縣實驗小學的尖子生!
讓一個從山溝溝里出去的七歲娃娃參加,這不是去丟人嗎?
「校長,這……能行嗎?」趙文海老師也有些擔憂。
王校長卻把胸脯拍得邦邦響:「怎麼不行!我相信念念!這孩子,是咱們程家灣的寶貝!」
比賽那天,是小叔顧硯冬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載著念念去的縣城。
考場裡,坐滿了穿著乾淨整潔、一看就是城裡孩子的學生。
只有顧念念,穿著秀英嫂子新做的碎花小棉襖,像個誤入天鵝群的小鴨子。
周圍投來了或好奇、或輕視的目光。
顧念念卻毫不在意,她挺直了小小的腰杆,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想起爸爸在信里說的話:「念念,不要怕,你就是最棒的。爸爸在大學裡等你。」
考試鈴聲響起。
當她拿到那張印著油墨香的試卷時,她的心,瞬間就定了下來。
這些題目,蘇阿姨都教過,爸爸寄來的書里也有類似的!
她拿起筆,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過,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一個星期後,消息傳回了程家灣。
「號外!號外!」
程鐵柱拿著縣教育局發的紅頭喜報,像個得了糖的孩子,在村里一邊跑一邊吼。
「咱們念念!顧念念!拿了全縣數學競賽小學組的第一名!第一名啊!」
「轟——」
整個程家灣,再次沸騰了!
「我的天老爺!七歲就拿了全縣第一?」
「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吧!」
「老顧家的祖墳,這是要冒青煙了啊!」
程鐵柱二話不說,又自掏腰包,去供銷社買了一掛最長的鞭炮,在大隊部門口噼里啪啦放了起來。
那震天的聲響,仿佛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們程家灣的希望,不止出了一個大學生,還有一個未來的天才!
顧念念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了青河縣的教育系統。
「程家灣的神童」、「顧硯秋的女兒」,成了她新的標籤。
面對著這一切,顧念念只是靦腆地笑了笑。
晚上,她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屋子,點亮煤油燈。
她沒有去看那張大紅色的獎狀,而是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生了鏽的鐵皮餅乾盒。
她拿出爸爸最新寄來的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
信的末尾,是爸爸那熟悉的、帶著力量的字跡:
「念念,爸爸為你驕傲。但你要記住,學習不是為了跟別人比,而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爸爸希望你,能擁有一個快樂的童年。」
快樂的童年?
顧念念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和夜裡呼嘯的北風,小小的臉上,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落寞。
她沒有媽媽在身邊撒嬌,沒有爸爸在身邊撐腰。
她只有靠自己,拼命地跑,拼命地變得更優秀,
才不會被人看不起,才不會讓遠方的爸爸擔心。
優秀的光環下,那顆七歲的心,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孤獨?
這份過早的成熟,對她來說,究竟是福,還是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