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妹妹,我要走了。」
初冬的早晨,空氣清冽。
一個比顧念念高出大半個頭的少年,站在顧家院子門口,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是林小北。
一年多的時間,這個當初骨瘦如柴、滿眼警惕的流浪少年,已經長成了一個結實的小伙子。
在程家灣的這一年,他吃著百家飯,穿著各家接濟的舊衣服,
跟著大人們下地幹活,掙工分養活自己。
他話不多,但幹活是把好手,插秧、割麥、挑糞,
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干,從不偷懶。
程鐵柱很欣賞這個老實肯乾的後生,特批他成了程家灣大隊的一名正式勞動力,
雖然沒有戶口,但能憑工分在食堂吃飯,也算是在這個地方紮下了根。
可就在前幾天,公社突然來了兩個人,拿著一份省里下發的文件,找到了林小北。
原來,他那位被打成「右派」下放農場的工程師父親,被平反了。
那是一樁徹頭徹尾的冤案。
如今,他父親不僅恢復了工作,還調到了鎮上的機械廠當副廠長。
林小北可以回鎮上,重新去上學了。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都為他感到高興。
「走?你要回鎮上去了?」
顧念念正準備去上學,聽到他的話,停下了腳步。
她上下打量著林小北,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棉襖,但洗得很乾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要去見新生活的精氣神。
「嗯。」林小北重重地點了點頭,黝黑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我爸來接我了,就在村口等著。」
「那挺好的。」顧念念笑了,露出了兩排整齊的小米牙,「好好讀書,以後當個像你爸爸一樣的工程師。」
「念念妹妹……」林小北看著她的笑臉,眼神卻變得無比認真。
他向前走了一步,鄭重地說道:「我這次來,是特地跟你道別的。」
「當初,要不是你給了我那半個窩頭,又求程大隊長收留我,我可能早就餓死在哪個山溝里了。」
「你救了我的命,這個恩,我林小北一輩子都記著。」
顧念念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對她來說,那只是舉手之勞。
她看過太多苦難,也受過太多恩惠,她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對另一個掙扎在泥潭裡的人,伸出了一隻小小的手而已。
「行啦行啦,多大點事兒,還記一輩子。」她催促道,「快走吧,別讓你爸等急了。」
「不,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事!」林小北的語氣異常執拗。
他看著顧念念,這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卻比他見過的所有大人都通透、都強大的小女孩,
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和感激。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幫不了你什麼。」
他攥緊了拳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是你等著!我發誓,我林小北以後一定會出人頭地!」
「等到我有本事的那一天,我第一個就回來報答你!不管你需要什麼,只要我能給,我全都給你!」
少年的誓言,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響亮,也帶著幾分不切實際的天真。
顧念念被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給逗笑了。
她背著小書包,學著大人的樣子,老氣橫秋地擺了擺手。
「知道了知道了,別說這些大話了,趕緊走吧你,上學要遲到了。」
說完,她便轉身,蹦蹦跳跳地朝著學校的方向跑去。
對她而言,林小北的這番話,不過是少年人一時衝動的豪言壯語,她從未放在心上。
這個世界上,需要她去報答的恩情太多太多,她自己的路也還很長很長。
林小北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就像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然而,她沒有看到。
在她轉身之後,林小北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視著她那小小的、卻無比堅定的背影。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自卑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名為「目標」的火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改變了他命運的小院,然後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再回頭。
許多年後,當顧念念深陷泥沼,四面楚歌之際,這個早已被她遺忘的少年,
會以一種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現在她的生命里,
並用他全部的力量,兌現今天這個在寒風中許下的、看似可笑的諾言。
但那,都已經是後話了。
顧念念跑到學校,剛在座位上坐下,就看到好友周小梅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
「念念,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周小梅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擔憂和不舍。
「我聽我爸說,你們家那個……那個像仙女一樣的蘇阿姨,她……」
「她也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