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第二救助站。
顧念念跟在父親身後,走進了那條幽暗狹長的走廊。
走廊里的空氣很差,混合著霉味和久不見陽光的陳腐氣息。
顧念念的腳步很輕,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刀尖上。
這短短的幾十米距離,她仿佛走過了漫長的六年。
「硯秋同志,你來了。」路過走廊時,那天帶路的護工大姐嘆了口氣,「她今天情況還是老樣子,餵飯也不怎麼吃。」
「謝謝大姐。」顧硯秋低聲說了一句,停在了一扇掉漆的木門前。
木門半掩著。
顧硯秋回過頭,看了女兒一眼。
顧念念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小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老舊的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
房間裡光線暗淡。
靠窗的那張窄小單人床上,坐著一個女人。
當顧念念的目光觸及到那個身影時,她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女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裳,毫無生氣的灰色仿佛把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她太瘦了。
瘦得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原本烏黑的長髮如今像枯草一樣,夾雜著大片大片的刺眼灰白。
她雙手抱著膝蓋,像一隻受傷的鴕鳥,將自己蜷縮在一個狹小的安全區域裡。
她聽到開門聲,沒有轉頭,依然呆呆地看著窗外那一小塊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焦距。
這哪裡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母親?
這分明是一個被生活抽乾了所有生機,只剩下一具軀殼的陌生人!
這就是當年那個會溫柔地給她念詩,會抱著她笑出酒窩的媽媽嗎?
顧念念的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但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把手裡那個裝著照片的鐵盒放在門口的小桌子上。
然後,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張小床。
「媽媽……」
顧念念的聲音極輕,細如蚊鳴,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女人沒有反應。
顧念念又走近了一步,直到站在了女人的腳邊。
她看清了女人側臉的輪廓。
是的。
這雖然是一張經歷了無盡苦難的臉,但那骨相,那眉眼的走勢,和照片上的宋婉清,一模一樣。
「媽媽,是我,念念……」顧念念的聲音稍微拔高了一點,帶著濃濃的祈求。
女人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她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遲緩地,慢慢地轉過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小女孩。
眼神依舊茫然,像是在看一團空氣。
沒有驚喜,沒有疑惑,更沒有母親見到女兒時的那種本能的母愛光輝。
她就這樣木然地看著,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布娃娃。
顧念念的心,被狠狠地撕扯著,痛得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知道媽媽失憶了。
但當親眼看到曾經最愛自己的人,用這種看陌生人的冰冷眼神看著自己時,那種絕望和心碎,依然足以擊潰任何人的心理防線。
顧念念沒有退縮。
她緩緩地蹲了下來,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看著母親。
然後,她慢慢地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宋婉清放在膝蓋上的左手。
那是一隻粗糙、冰冷、布滿老繭的手。
顧念念的拇指,輕輕地撫摸過宋婉清左手小指第二節上的那個月牙形疤痕。
她把那隻冰冷的手,貼在了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媽媽,你摸摸,我是念念。」
「你不記得我也沒關係。」
「念念記得你。」
眼淚順著顧念念的臉頰,流到了宋婉清的手背上,滾燙。
就在這時。
顧念念突然感覺到。
貼在她臉頰上的那隻冰冷的手指,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輕得仿佛只是風吹過樹葉的錯覺。
但那確確實實是一次微弱的抽動!
顧念念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母親。
宋婉清的眼神依然空洞。
但這一下微動,究竟是身體神經的本能反射,還是她被封鎖的大腦深處,終於被那聲「念念」,喚醒了一絲記憶的殘片?
站在門口的顧硯秋,看到這一幕,早已泣不成聲。
顧念念緊緊地握著那隻手,眼神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不信命!
哪怕拼盡全力,她也一定要把媽媽從那個封閉的黑暗世界裡,拉回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