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同志,檢查結果出來了。你們過來一下。」
奉天市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內科診室的門被推開,一個戴著圓框眼鏡、頭髮花白的老醫生站在門口,朝走廊里招了招手。
顧硯秋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顧念念扶住了父親的胳膊。
她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嘴唇緊抿著,十三歲的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從救助站出來之後,顧硯秋第一時間帶著宋婉清來了省城最好的醫院。
掛號排隊花了整整一上午,抽血、腦電圖、胸部透視……一連串的檢查像流水線一樣,把這個木然的女人從一個科室推到另一個科室。
宋婉清全程沒有任何反抗,也沒有任何配合。
她像個提線木偶,被推就走,被按就坐,眼神始終空洞地望著某個不存在的角落。
唯一的一次意外,是在抽血的時候。
護士把針扎進去的瞬間,宋婉清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像是條件反射。
但她沒有喊疼,連眉頭都沒有皺。
那一刻,顧念念站在旁邊,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媽媽不是不怕痛。
她只是已經習慣了承受。
現在,所有檢查都做完了。
結果出來了。
顧念念跟著父親走進了診室。
診室里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老醫生翻開一沓檢查報告,把最上面的一張腦電圖推到了顧硯秋面前。
「你愛人的情況,我先說總體判斷——命是保住了,但腦子受了不小的損傷。」
老醫生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看多了人間疾苦後的平淡。
「根據腦電圖和她目前的臨床表現來看,我們的診斷是:因長期高燒引發的腦部損傷,導致了'逆行性遺忘症'。」
「逆行性遺忘症?」顧硯秋攥緊了拳頭。
「通俗點說,就是她發病之前的記憶,全部丟失了。」
老醫生用筆桿子指著腦電圖上幾條起伏的波形線。
「但有一個好消息——她的前瞻性記憶功能是保留的。也就是說,她現在能夠形成新的記憶。她記不住過去,但能記住'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顧念念坐在父親旁邊的小木凳上,掏出隨身帶的一個巴掌大的練習本,刷刷地把醫生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
老醫生瞥了她一眼,微微有些驚訝,但沒有多說,繼續往下講。
「第二個情況——身體方面。她之前患過嚴重的肺結核,雖然已經痊癒了,但肺部留下了不小的纖維化病灶。通俗說就是肺的功能比正常人差不少。」
「所以她體質很弱,不能累著,不能受涼,需要長期的營養補充和靜養。」
老醫生翻到最後一頁報告,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第三個情況,也是最棘手的——她的精神狀態。」
「我觀察了她的反應模式。她不是單純的'不想說話'或者'不認人',她是處於一種主動的情感封閉狀態。」
「什麼意思?」顧硯秋的聲音發緊。
「打個比方,一個人受了很大的傷害,身體為了保護自己,會把受傷的地方'包裹'起來。她的大腦也是一樣——她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創傷和身體折磨之後,大腦啟動了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主動把情感通道給關閉了。」
老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
「她不是不能產生情感,而是她的大腦在拒絕產生情感。因為六年前的那些經歷,讓她的大腦判定'情感'是危險的東西,一旦打開,可能會再次受到傷害。」
「所以她選擇了封閉自己。」
診室里安靜了幾秒。
顧硯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
「那……她還有恢復的可能嗎?」
老醫生沉默了一會兒,把眼鏡重新戴上。
「理論上有。但概率不高。」
「逆行性遺忘症的恢復,需要在一個熟悉的、安全的環境中,通過長期的、持續的感官刺激來實現。比如她以前熟悉的聲音、味道、畫面、人物……這些東西,有可能像鑰匙一樣,慢慢打開她記憶的鎖。」
「但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永遠都打不開。」
「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顧念念的筆停在了本子上。
她抬起頭,看著老醫生。
那雙眼睛清亮得像兩泓深潭,裡面倒映著這間灰撲撲的診室,卻又深邃得仿佛能望穿人心。
「醫生伯伯,我問一個問題。」
老醫生看著這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點了點頭。
「如果我每天陪著她,跟她說以前的事——說她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唱她以前唱過的歌,把她以前用過的東西拿給她看……這些,有用嗎?」
老醫生猶豫了。
他行醫三十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家屬。
他們總是抱著最大的希望來,最後被現實一點一點磨成絕望。
可眼前這個小姑娘,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讓他心裡莫名地一震。
這不是盲目的希望。
這是一種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最壞結果,但仍然不打算放棄的決心。
「理論上……有輔助作用。」老醫生斟酌著措辭。
「但孩子,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你跟她說了一萬遍,她也不會有任何反應。這個過程會非常漫長,也非常折磨人。」
顧念念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最後一行字。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身,端端正正地朝老醫生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謝謝醫生伯伯。」
老醫生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兩張處方。
「這是開的調養身體的藥方,抓中藥,每天兩次。另外這張,是營養補充的建議清單——雞蛋、牛奶、瘦肉,能吃多少吃多少,她現在就是個空殼子,得先把底子養起來。」
顧硯秋接過處方,雙手微微發抖。
「還有,」老醫生又補了一句,「你們如果打算帶她回家養,最好找一個她以前待過的環境。即使她本人意識不到,但大腦深層的記憶迴路,會對熟悉的環境產生反應。」
走出診室,走廊里刺鼻的來蘇爾味道撲面而來。
宋婉清被顧硯冬扶著,坐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
深秋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花白的髮絲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可她的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光。
顧念念走過去,在母親身邊蹲下來。
她打開那個練習本,翻到剛才記錄的那一頁,仔細地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爸。」
顧硯秋紅著眼走過來。
「嗯?」
「醫生說,媽媽能記住現在的事。」
顧念念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眶裡泛著微微的紅。
「那就從現在開始。」
「我每天都陪她,跟她說話,給她看照片,唱歌給她聽。一萬遍不行,就十萬遍。」
「不管多久……」
顧念念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飄落的葉子,卻帶著一座山的重量。
「我一定要幫媽媽把記憶找回來。」
顧硯秋蹲下身,一手摟住女兒,一手握住妻子冰冷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可就在這時,顧硯冬的表情卻凝重了起來。
他把顧硯秋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
「二哥,有個事……我剛才在樓下交費的時候,粗略算了一下。」
「光今天的檢查費,就花了八塊七毛三。加上藥方上那些中藥,一個月下來怕是要十幾塊。」
「你的大學助學金一個月才十二塊。」
「嫂子如果從救助站出來,吃住、治療、養身體,這些錢……」
顧硯冬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錢,從哪裡來?
顧硯秋的臉色沉了下去。
而顧念念,站在走廊的那一端,看著父親和小叔低聲交談時越來越凝重的表情。
她沒有走過去。
她只是低下頭,翻開那個練習本,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歪歪扭扭,卻異常堅定——
「第一步:把媽媽接出來。」
她的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了一行。
「第二步:找到錢。」
可一個十三歲的農村女孩,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省城裡,到底能怎麼找到錢?
顧念念抬起頭,目光穿過走廊的窗戶,落在了窗外那片灰濛濛的省城天空上。
她的眼神,像極了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小獸——安靜,但不會認輸。
就在她思索的時候,懷裡那封方正國的邀請信,被她無意間摸到了。
科學冬令營……
省教育廳……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