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教務處里,林老師把那張走讀申請表重重地拍在辦公桌上。
「西郊大學路筒子樓?離學校足足有五公里!」
「你每天放學跑過去,再跑回來,光在路上就要耗費將近兩個小時!」
林老師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女孩,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雖然摸底考試拿了第一,但省實驗中學的競爭有多激烈你根本不清楚。」
「晚自習是消化白天知識、拓展課外題型的黃金時間。你把這個時間全部浪費在路上,成績怎麼可能保持得住?」
林老師的語氣嚴厲,但顧念念聽得出來,裡面透著真切的惋惜和擔憂。
顧念念沒有退縮,她站得筆直。
「林老師,我知道這很難。」
「但我爸爸在農大讀書,今年面臨畢業分配,學業繁重。」
「我媽媽現在一個人待在筒子樓里。如果我不去,她一整天都不會說一句話,不會動一下。」
顧念念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直視著林老師的眼睛。
「我保證,我的成績絕對不會掉下來。」
「我會在路上背單詞,會在照顧我媽媽的時候想數學題。」
「如果下個月的期中考試,我掉出了全年級前三名,我自動放棄走讀,搬回宿舍。」
教務處里安靜得只能聽到牆上的掛鍾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林老師盯著顧念念看了好一會兒。
這雙清澈卻倔強的眼睛,讓林老師想起了自己剛參加工作時那種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衝勁。
林老師嘆了口氣,拿起鋼筆,在申請表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前三名不行。必須還是第一名。」
林老師把申請表遞給顧念念。
「掉下一名,這協議就作廢。」
「謝謝林老師!」顧念念深深鞠了一躬,抓起申請表飛奔出了教務處。
下午五點半,放學鈴聲準時響起。
當其他同學結伴走向食堂或者操場的時候,顧念念已經像一陣風一樣衝出了校門。
冬天的奉天省城,天黑得很早。
五點半的光景,街上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
顧念念沿著寬闊的馬路一路狂奔。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她的臉上,往她的脖子裡鑽。
馬路上滿是下班的自行車大軍,「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味、烤紅薯的香氣和工廠排出的廢氣味。
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城市氣息,充滿生機卻又雜亂無章。
「apple,蘋果;banana,香蕉;chemistry,化學……」
她一邊跑,一邊嘴裡默念著周婷婷筆記上的英語單詞。
每跑一步,就背一個單詞。
四十五分鐘的路程,顧念念硬生生用二十五分鐘就跑到了。
西郊大學路筒子樓。
顧念念一口氣衝上三樓,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
屋子裡沒有開燈,昏暗得讓人壓抑。
顧硯秋正蹲在走廊的煤球爐子前,扇著扇子熬中藥。刺鼻的藥苦味瀰漫在空氣中。
「爸!」顧念念喘著粗氣喊了一聲。
顧硯秋回過頭,看到滿頭大汗的女兒,有些心疼。
「念念?你怎麼跑得一身汗?快進屋別凍著。」
顧念念顧不上擦汗,直接走進屋裡。
宋婉清依舊坐在那張鐵架床邊。
姿勢和顧念念昨晚離開時一模一樣,呆滯,木然,仿佛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窗台上的那瓶野菊花已經有些打蔫了。
顧念念走過去,擰開檯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顧念念從書包里拿出飯盒,那是她在學校食堂打的飯菜——一份白菜豬肉燉粉條,兩個饅頭。
她把飯盒放在桌上,然後走到床邊,蹲下身。
「媽媽。我放學啦。」
顧念念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小嬰兒。
宋婉清沒有任何反應。
顧念念習以為常,她端起飯盒,用勺子舀了一口菜,吹涼了,送到宋婉清的嘴邊。
「媽媽,張嘴。今天的粉條燉得可爛了。」
宋婉清機械地張開嘴,吞了下去。
顧念念一邊餵飯,一邊開始每天的必修課。
「媽媽,我今天在學校可威風了。有個同學說我壞話,被我的室友給罵回去了。」
「我的室友人都特別好。有個叫方曉曉的,特別仗義。有個叫周婷婷的,英語特別厲害。還有個徐麗麗,是個小吃貨。」
顧念念滔滔不絕地說著,試圖用這些瑣碎的生活細節去填滿宋婉清空洞的世界。
飯餵完了。
顧念念拿出一塊乾淨的毛巾,給宋婉清擦了擦嘴角。
然後,顧念念清了清嗓子,開始唱那首每天都要唱的歌。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芬芳美麗滿枝椏,又香又白人人夸……」
十三歲女孩清脆的嗓音在破舊的筒子樓里迴蕩著。
顧念念一邊唱,一邊死死地盯著宋婉清的眼睛。
沒有變化。
一絲感情的波動都沒有。
一曲唱完,顧念念沉默了一會兒。
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練習本。
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康復日記」。
顧念念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今天的日期:
「1981年11月12日,第三十七天。」
「媽媽吃了大半盒飯。聽了一遍《茉莉花》。」
寫到這裡,顧念念的筆尖停頓了一下。
這三十七天來,每天的記錄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的。
不管她跑得多快,不管她講得多生動,不管她唱得多動情。
宋婉清就像一座冰封的雪山,沒有任何融化的跡象。
顧念念咬了咬牙,在日記的最後,照例寫下了那句每天都會重複的話:
「媽媽今天離我近了一步。」
合上日記本,顧念念開始在昏暗的檯燈下寫作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日復一日。
同學們看顧念念每天一放學就像瘋了一樣往外跑,各種猜測又開始在私底下流傳。
「聽說顧念念每天跑去西郊那邊,是去撿破爛補貼家用呢!」
「難怪她身上總有一股怪味,原來是撿拉圾的啊。」
閒言碎語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校園裡飛。
顧念念全當沒聽見。
直到第三十八天的下午。
顧念念在食堂打飯的時候,被李曼曼故意撞了一下。
滾燙的菜湯灑了顧念念一身,新做的藍布褂子上沾滿了油污。
「哎呀,不好意思啊乞丐的女兒。我沒看見你。」李曼曼捂著嘴假笑。
顧念念緊緊攥著拳頭,克制住打人的衝動,轉身跑出了校門。
天空中突然下起了冷雨。
這註定是一個難熬的傍晚,但顧念念還不知道,奇蹟往往發生在這種絕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