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沒有?那個全年級第一的顧念念,聽說她媽媽是從流浪漢收容所撿回來的……」
「真假的?那她不就是個叫花子的女兒?」
教室後排,兩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女生正湊在一起,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全班人的耳朵里。
顧念念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裡的鋼筆頓了一下,但甚至連頭都沒有回,繼續在草稿紙上解著一道高中物理題。
從四歲半在程家灣被叫作「小雜種」開始,顧念念聽過的惡毒話語比這些難聽一百倍。
對這種無聊的閒言碎語,顧念念根本懶得搭理。
但顧念念能忍,有人卻忍不了。
「啪!」
一隻白皙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那兩個女生的課桌上。
方曉曉像一頭憤怒的小獅子一樣站在那裡,圓圓的臉上滿是怒火。
「李曼曼,趙倩,你們倆早上出門是沒刷牙還是吃了大糞啊?嘴巴這麼臭!」
被叫做李曼曼的女生嚇了一跳,但看到是方曉曉,立刻硬著頭皮頂嘴。
「方曉曉,關你什麼事?我們又沒造謠!她自己檔案上寫的,她媽在救助站待過!」
「就是啊。」趙倩也在旁邊幫腔,「一個鄉下來的,不僅跳級,還考滿分,誰知道她是不是提前偷看了卷子。」
這兩人的話音剛落,教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偷看卷子?」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教室前排傳來。
周婷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裡拿著一本牛津詞典,緩緩走了過來。
「李曼曼,這次摸底考試的數學最後一道附加題,是奉天市高中奧數競賽的壓軸題,全校只有顧念念一個人寫出了三種解法。」
「如果這是偷看卷子,麻煩你現在上去把卷子看一遍,然後給我寫出第四種解法來看看。」
周婷婷的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李曼曼的臉上。
「你……」李曼曼漲紅了臉,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這時候,徐麗麗也一邊嚼著江米條,一邊像座肉山一樣擠了過來。
「哎呀呀,有些人就是眼紅。」徐麗麗翻了個白眼,「自己腦子笨,考個全校第八十名,就把氣撒在第一名身上。真有本事,你下次也考個滿分啊!」
「你們三個合起伙來欺負人是不是!」李曼曼急得站了起來。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這場爭執。
顧念念拿著那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慢慢走到了李曼曼的桌前。
她的眼神清亮得像一潭深水,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李曼曼,你懷疑我作弊,可以去教務處舉報我。」
「你嘲笑我來自農村,我也沒覺得農村有什麼丟人的。」
顧念念把手裡的草稿紙拍在桌上。
「但你如果再敢拿我媽媽在救助站的事嚼舌根——」
顧念念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狠勁。
「我會讓你知道,農村來的丫頭,打起人來是不計後果的。」
李曼曼看著顧念念那張平靜卻冰冷的臉,嚇得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一下。
上課鈴剛好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教室里的人趕緊散開,各自回到座位上。
一節課風平浪靜地過去。
放學後,207宿舍里。
方曉曉坐在上鋪,一雙腿晃來晃去。
「念念,你剛才太帥了!那個李曼曼平時就仗著她爸是重型機械廠的廠長,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今天總算被你治服了!」
顧念念正在收拾書包,聞言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看著宿舍里的三個人。
「曉曉,婷婷,麗麗。今天謝謝你們。」
「嗨,謝啥!咱可是一個宿舍的!」徐麗麗大咧咧地揮揮手。
周婷婷推了推眼鏡,看著顧念念。
「念念,她們說你媽媽的事……是真的嗎?」
宿舍里安靜了下來。
方曉曉有些緊張地看著周婷婷,生怕她這句話戳中顧念念的痛處。
顧念念沉默了兩秒,然後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真的。」
「我媽媽六年前生了一場重病,高燒燒壞了腦子,得了逆行性遺忘症,走失了。」
「她在省城的救助站待了六年。我這次考來省城,就是為了陪著她,把她的記憶喚醒。」
這段殘酷的往事,從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嘴裡平鋪直敘地講出來,沒有絲毫的賣慘,卻重重地砸在了三個城裡女孩的心上。
方曉曉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念念……你也太不容易了。」
徐麗麗默默地把手裡剩下的一包江米條全部塞到了顧念念的懷裡。
周婷婷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這是我從小到大總結的英語語法和詞彙筆記。」
周婷婷把筆記本遞給顧念念。
「你理科比我強,但我看你剛才發音帶點口音。省城的英語考試很注重聽力和口語。這本筆記你拿著看。以後你在宿舍,我陪你練口語。」
顧念念看著眼前這三個性格迥異、背景不同的女孩,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前世今生,顧念念習慣了單打獨鬥,習慣了防備和算計。
但這幾個舍友,讓她第一次在寒冷的省城感受到了一種毫無保留的善意。
「謝謝你們。」顧念念認真地說,「但我現在得走一趟教務處。」
「去教務處幹嘛?」方曉曉愣住了。
顧念念把書包背在肩上,眼神異常堅定。
「去申請走讀許可。我每天放學後,都必須去西郊筒子樓照顧我媽媽。」
西郊筒子樓距離省實驗中學有四十五分鐘的步行路程。
如果每天跑個來回,那意味著顧念念幾乎沒有在學校晚自習的時間。
這在學風嚴謹的省實驗中學,幾乎是一件不可能被批准的事情。
林老師會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