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這房子真亮堂!比咱程家灣的大隊部都氣派!」
顧硯冬搓著粗糙的雙手,站在新房子的客廳中央,左看右看,滿臉的震撼。
這是位於省農機研究所家屬院二樓的一套兩居室。
雖然只有五十多個平方,但在八十年代初,這已經是無數家庭夢寐以求的「豪宅」了。
地上鋪著平整的水泥地,牆壁刷得雪白。
最讓顧念念高興的,是這裡有單獨的廚房和室內衛生間,再也不用大冷天跑到樓下去上公共廁所了。
顧硯秋用第一個月的工資,加上顧硯冬從老家帶來的一點積蓄,給家裡置辦了幾樣簡單的家具。
兩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幾把椅子,還有一個二手的書架。
「小叔,這間是我的!」
顧念念推開次臥的門,興奮地指著裡面那張靠窗的小木床。
這是她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獨立房間。
她迫不及待地把書包里的書本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新買的書架上。
最上面一層,她小心翼翼地放上了那個生鏽的鐵皮餅乾盒。
裡面裝著媽媽的照片、許局長的回信,還有爸爸剛剛拿到的畢業證書。
主臥更大一些,朝南,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來,照在鋪著新床單的木床上。
宋婉清被顧硯秋攙扶著,坐在了這張新床上。
自從那個雨夜伸出手擦掉顧念念的眼淚後,宋婉清的情況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整天木然地盯著一個方向。
她的眼球會偶爾轉動,視線會隨著顧念念在屋裡走動的身影而移動。
雖然她依舊沒有開口說話,但這種變化,已經足夠讓顧家父女狂喜了。
「婉清,你看,這是咱們的新家。這被子是新買的,暖和著呢。」
顧硯秋拉著宋婉清的手,聲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喜悅。
宋婉清看著白花花的牆壁,眼神里似乎有一絲茫然。
突然,她轉過頭,看向光禿禿的窗台。
顧念念敏銳地捕捉到了母親的視線。
她一拍腦門:「哎呀!差點忘了!」
顧念念轉身跑出家門,蹬著借來的自行車,一路騎到了幾公里外的花鳥市場。
她掏出自己攢了許久的零花錢,精挑細選買了一盆含苞待放的茉莉花。
等她抱著花盆氣喘吁吁地跑回二樓新家時,顧硯秋和顧硯冬正在廚房裡做搬家後的第一頓飯。
顧念念悄悄走進主臥。
她把那盆茉莉花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宋婉清房間的窗台上。
初春的陽光照在綠油油的葉片和潔白的花苞上。
一陣微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來一股淡淡的清香。
「媽媽,你聞到沒有?茉莉花開了。」
顧念念走到床邊,蹲下身子,仰頭看著宋婉清。
宋婉清的目光從窗台轉移到了顧念念的臉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高了不少、出落得越發清秀的女兒。
宋婉清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微小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
但顧念念看清了。
媽媽笑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那確確實實是一個笑容。
顧念念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但這次她沒有哭出聲,而是咧開嘴,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吃飯啦!今天咱們吃酸菜白肉燉粉條!」
顧硯冬端著一個大洋瓷盆從廚房走出來,熱氣騰騰的香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
顧硯秋拿出一瓶北大荒白酒,給自己和弟弟滿上。
「來,硯冬,咱哥倆喝一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顧家三口加上顧硯冬,圍坐在嶄新的方桌前。
這是他們六年來,吃得最安穩、最有底氣的一頓飯。
吃過飯,顧硯冬連夜坐火車回了程家灣,他還要回去向大隊裡報喜。
夜深了。
家屬院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顧念念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擰開檯燈,翻開了那本「康復日記」。
「1982年3月5日。」
「我們搬新家了。爸爸成了研究員。」
「媽媽今天看到茉莉花,笑了。」
顧念念在日記本上重重地畫了一個笑臉。
她看著窗外省城的夜色,回想起程家灣的泥巴牆、回想起救助站刺鼻的味道、回想起筒子樓發霉的角落。
一切都在變好。
她終於在這個城市,有了一盞屬於自己的燈。
顧念念剛準備合上日記本睡覺。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在這寂靜的深夜裡炸響。
顧念念猛地站了起來。
客廳里,顧硯秋也披著衣服走了出來。
父女倆對視了一眼。
這麼晚了,誰會來敲門?
顧硯秋走到門邊,沉聲問了一句:「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焦急帶著哭腔的聲音。
「顧大哥!是我!念念在嗎?出事了!」
顧念念聽到這個聲音,臉色瞬間變了。
是方曉曉。
在這個應該在學校宿舍睡覺的時間,方曉曉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學校里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