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念,你要知道,優秀不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你也可以偶爾做一個普通小孩。」
教務處里,林老師把一疊批改完的物理試卷放在辦公桌上,目光有些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窗外是省實驗中學喧鬧的操場。初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屋裡,能看到空氣中細小的灰塵在跳動。操場上,初一的學生們正在上體育課,男生們追著一個破皮球跑得滿頭大汗,女生們則聚在單槓旁跳皮筋,脆生生的笑聲一陣陣傳進教務處。
而顧念念站得筆直,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滿分的物理試卷。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褂子,依然是兩根麻花辮,眼神清明,透著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沉穩。
自從入學以來,顧念念每次考試都是全年級第一。她的成績穩定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任何偏題怪題在她面前都不堪一擊。林老師對這個從農村出來的「特殊人才」是打心眼裡驕傲的,但最近,林老師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顧念念幾乎沒有任何課餘活動。
她不參加學校廣播站的招新,不報名馬上要舉辦的春季運動會,連班級準備的文藝演出她也直接回絕。每天放學鈴聲一響,顧念念就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校門,跑向五公里之外的家屬院。
林老師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語氣放柔和了一些:「你的成績,整個教務處都沒有人不放心。可是念念,你今年才十四歲。你看看窗外那些同學,她們在跳皮筋,在討論新出的連環畫,甚至在為了多吃一口零食吵嘴。而你呢?你就像一個上了發條的大人,除了學習,就是回家照顧你媽媽。」
顧念念沉默了。她的手指在試卷的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老師,我沒有覺得不開心。我跑回去照顧媽媽,是我應該做的。而且我現在有獨立房間了,晚上可以看書。」顧念念的聲音很平靜,她試圖向林老師解釋自己的生活邏輯。在她的世界裡,生存和守護是第一準則。在程家灣的時候是這樣,到了省城也是這樣。
林老師重重地嘆了口氣,走到顧念念面前,伸手拍了拍女孩瘦弱的肩膀。
「老師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也知道你家裡的情況特殊。可是,人的弦不能一直繃著。你就算是個鐵打的人,也會有生鏽的一天。」林老師的目光里透著長輩的慈愛,「這個周末,學校剛好不補課。我給你布置一個特殊的任務——不許看書,不許做題,去省城的百貨大樓轉轉,去體會一下你這個年紀該有的生活。這是班主任的命令,能做到嗎?」
從教務處出來,顧念念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
「普通小孩?」顧念念在心裡默默咀嚼著這四個字。自從四歲半重生在這個身體裡,她面對的是飢餓、趙氏的毒打、極品親戚的算計,以及喚醒母親的重任。她從來沒有機會去做一個普通小孩。
回到207宿舍,方曉曉正趴在下鋪的床上,翻看著一本從租書攤借來的武俠小說。周婷婷在一旁背誦英語單詞,而徐麗麗則在跟一塊硬邦邦的江米條較勁。
「念念!你回來啦!」方曉曉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把小說往枕頭底下一塞。「林老太婆找你幹嘛?又讓你參加什麼競賽?」
顧念念把書包放下,看著方曉曉那張充滿朝氣的圓臉,猶豫了一下,說:「林老師讓我周末去逛百貨大樓。不許看書。」
「啊?」方曉曉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殺豬般的笑聲,「林老太婆終於開眼了!太好了!念念,這周末我帶你去!咱們去市中心的紅星百貨大樓,那邊新進了一批海派的布拉吉連衣裙,還有大白兔奶糖!咱們去開開眼界!」
周婷婷停下背單詞,推了推眼鏡:「我也去。我要去新華書店看看有沒有最新的英語原版閱讀材料。」
徐麗麗也湊了過來,兩眼放光:「那我們逛完去國營飯店吃肉包子吧!我請客!」
看著三個室友熱情洋溢的臉,顧念念原本想要拒絕的話咽了下去。她輕輕點點頭:「好。」
周末的早晨,奉天省城的街頭充滿了生機。滿大街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像黑色的河流一樣穿行。國營商店的喇叭里放著這個時候最流行的歌曲。
方曉曉拉著顧念念的手,像一隻歡快的麻雀一樣衝進了紅星百貨大樓。這裡是省城最繁華的地方,三層高的樓里琳琅滿目。一樓是副食和日用品,空氣中混合著香皂的桂花味和散裝餅乾的香甜;二樓是布匹和成衣,掛滿了花花綠綠的確良和燈芯絨;三樓則是收音機、手錶等大件商品。
「哇!你看那條紅色的裙子!」方曉曉指著假人模特身上的一條裙子,眼睛都直了。
顧念念順著方曉曉的手指看過去。那確實是一條很漂亮的裙子,收腰設計,裙擺很大。如果穿在方曉曉身上,一定很好看。她腦海里下意識地開始計算這條裙子需要多少布票,布料的針織密度是多少。
「念念,你也去試一件吧!」徐麗麗推了推顧念念。
顧念念搖搖頭,退後了一步。「我不試了,沒帶布票。」
「哎呀,試試又不要錢!」方曉曉不由分說,拉著顧念念走到櫃檯前。售貨員是個大姐,本來有些不耐煩,但看到顧念念那張清秀白淨的臉,又看幾個孩子穿得乾乾淨淨,便也沒為難,拿了一件天藍色的上衣遞過來。
顧念念在鏡子前比劃了一下。鏡子裡的女孩,臉色已經不再像在程家灣時那樣蠟黃,被省城的自來水養白了不少,一雙眼睛亮若星辰。天藍色映襯得她更加水靈。
「真好看!」周婷婷由衷地讚嘆。
那一刻,顧念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那是她第一次,純粹因為一件漂亮的衣服而感到開心,無關生死,無關算計。
這一整個下午,她們在百貨大樓里漫無目的地閒逛。方曉曉拉著她看各種發卡,周婷婷在書店裡翻看舊書,徐麗麗則在副食櫃檯前對著大白兔奶糖流口水。顧念念雖然什麼都沒買,但她的眼睛裡,漸漸多了一種屬於十四歲少女的靈動。
她沒有去想家裡的柴米油鹽,沒有去思考複雜的物理公式,也沒有去擔憂母親的病情。她只是跟著室友們一起笑,一起感嘆,一起在人潮湧動的街頭吃著五分錢一根的冰棍。
下午五點,夕陽把街道染成了金黃色。
顧念念咬著最後一口冰棍,看著旁邊說說笑笑的三個女孩。她突然覺得,林老師說得對。偶爾做一個普通小孩,感覺真的不賴。
回到家屬院的新家時,天已經黑了。顧硯秋正在廚房裡熱飯,聽到開門聲,探出頭來:「念念回來了?今天跟同學玩得開心嗎?」
「開心。」顧念念大聲回答。她放下書包,走進主臥。
宋婉清依然坐在床邊,窗台上的茉莉花已經開出了幾朵小白花,香氣溢滿了整個房間。顧念念走過去,握住母親的手,發現那雙手並不像以往那樣冰涼。
「媽媽,我今天去百貨大樓了。我看到了一條天藍色的衣服,特別漂亮。等我以後長大了,掙了錢,我也給你買一條,好不好?」顧念念在母親耳邊輕聲碎碎念。
宋婉清沒有回應,但她的視線停留在顧念念的臉上,顯得很安靜。
顧念念回到自己的房間,翻開那本「康復日記」。
「1982年4月10日。」
「今天我度過了一個沒有學習和任務的周末。」
寫到這裡,顧念念停下筆。她看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突然想到了白天在百貨大樓里,方曉曉悄悄湊到她耳邊說的一句話。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她原本平靜如水的心湖。而明天回到學校,這個小小的漣漪,又會帶來怎樣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