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知不知道隔壁班的沈明軒總看你?」
深夜,207宿舍熄了燈。窗外是省實驗中學靜謐的校園,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老舊的木地板偶爾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方曉曉的聲音從上鋪飄下來,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在這個年代,關於「誰看誰」的話題,對於這群情竇初開的初中女生來說,比最精彩的武俠小說還要吸引人。
顧念念正閉著眼睛,腦子裡復盤著白天做的一道立體幾何題,聽到方曉曉的話,她甚至連姿勢都沒換一下。
「誰?」顧念念一臉莫名其妙。
「沈——明——軒——啊!」方曉曉急得翻了個身,床板被她壓得嘎吱作響,「初一(二)班的那個!每次大考小考都排年級第二的那個!長得高高的,白白淨淨,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的那個!」
顧念念在腦海里搜索了一下,終於把這個名字和一個模糊的影子對上了號。在公告欄看成績的時候,她確實經常看到「沈明軒」這三個字緊緊咬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有時只差幾分。但至於長什麼樣,她完全沒注意過。
「他看我幹什麼?」顧念念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在討論今天中午食堂的白菜是不是放咸了。「可能是覺得我矮?我跳級上來的,確實是全年級最矮的。他可能在想,這麼矮的人是怎麼考第一的吧。」
「噗嗤——」對面上鋪的周婷婷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方曉曉簡直要被顧念念的遲鈍給打敗了。她猛地從上鋪探出半個腦袋,倒掛著看向顧念念的床鋪。
「顧念念!你這個榆木疙瘩!人家那是對你有好感!好!感!懂不懂?」方曉曉恨鐵不成鋼地壓低嗓門吼道,「我跟你們說,今天做廣播體操的時候,二班就排在咱們班旁邊。我親眼看到的,沈明軒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你!那個眼神,嘖嘖嘖,絕對有戲!」
下鋪的徐麗麗一邊往嘴裡塞著乾果,一邊含糊不清地插嘴:「曉曉說得對。我也看見了。而且上次在水房打水,他還故意排在你後面呢!」
顧念念皺了皺鼻子,覺得這個話題荒謬至極。她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翻了個身。
「我才十四歲。他對我有好感太早了吧?」顧念念的語氣一本正經,像是一個老學究在糾正學生的語法錯誤。「而且,學生的主要任務是學習。他有時間看我,不如多做幾道物理函數題,說不定下次就能考第一了。」
宿舍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幾秒鐘後,周婷婷在黑暗中悶笑起來,笑得床鋪都在發顫。方曉曉徹底無語了,翻身躺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念念,你真是……油鹽不進。算了,當我沒說。不過我可提醒你,沈明軒的爸爸是奉天大學的物理系教授,媽媽是省人民醫院的主任醫師。人家可是根正苗紅的省城高幹子弟。不知道多少女生暗戀他呢。」
顧念念沒有接話。
她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枕頭裡。雖然嘴上說得理直氣壯,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臉頰有些微微發熱。這種少女的、正常的、帶著稀里糊塗荷爾蒙氣息的話題,對她來說是兩輩子以來的全新體驗。
在程家灣的時候,她每天睜開眼就是思考怎麼填飽肚子,怎麼防備趙氏的毒打,怎麼把媽媽從那個魔窟裡帶出來。到了省城,她滿腦子都是保持年級第一的成績,以及喚醒媽媽的記憶。
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某某在看你」這種事。
顧念念閉上眼睛,手指抓緊了被角。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臉熱,只是覺得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像羽毛輕輕掃過的感覺。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灑滿校園。
第一節是化學課,老師在講台上講著元素的化合價。顧念念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筆記記得飛快。下課鈴一響,顧念念收拾好桌面的東西,拿起杯子準備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打熱水。
剛走出教室門,一個人影就擋住了她的去路。
顧念念抬起頭,對上了一張清秀而帶著幾分傲氣的臉。那是一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生,穿著筆挺的白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正是方曉曉昨晚八卦的男主角——沈明軒。
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同學頓時放慢了腳步,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方曉曉和徐麗麗趴在教室後門的門框上,激動得互相掐胳膊。
「顧念念。」沈明軒開口了,少年的聲音還在變聲期,帶著一點沙啞。
「有事嗎?」顧念念平靜地看著他,握著水杯的手卻不自覺地緊了緊。
沈明軒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穿著樸素的女孩,耳根突然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色。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強裝鎮定地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幾張寫滿密密麻麻公式的草稿紙。
「這是上次摸底考試附加題的第四種解法。我回去想了三個晚上才寫出來的。」沈明軒把草稿紙遞給顧念念,下巴微微揚起,「你看看,是不是比你那個步驟更簡便?」
此話一出,走廊上看熱鬧的同學紛紛倒吸了一口冷氣。本以為是什麼浪漫的青春戲碼,搞了半天,居然是來下戰書的?
顧念念愣了一下。她接過草稿紙,低頭掃了幾眼。沈明軒的字跡很漂亮,筆鋒銳利。第四種解法確實很巧妙,利用了高中的極限思維,比她當時用的幾何代數法要快幾步。
「確實不錯。」顧念念抬起頭,實事求是地點評了一句。
沈明軒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隱隱有了笑意,但立刻又被他壓了下去。他看著顧念念,語氣認真得像是在宣誓。
「這次期中考試,我一定不會再讓你拿總分第一了。」沈明軒說。
顧念念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所謂的「高幹子弟」有點幼稚,但幼稚得並不討厭。她突然想起了昨晚方曉曉說他「對她有好感」。如果好感就是拿著四種解法來堵門挑釁的話,那這種好感還真是特別。
但這封戰書,卻徹底點燃了兩人之間的某種火花。而接下來在數學競賽輔導課上的交鋒,更是讓全班同學見識了這兩大神仙打架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