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耗子,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
顧念念的聲音在安靜的主臥里迴蕩。水盆里的泡沫隨著她猛然停滯的動作,一點點破裂,發出細微的「啵啵」聲。
落入手背的那滴液體,熱得燙人。
顧念念立刻扔下水裡的毛巾,顧不上擦乾手上的水漬,繞到床前,蹲下身子看向宋婉清。
眼前的景象讓顧念念的心狠狠地抽緊了。
宋婉清那雙原本空洞、木然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她的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般,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瘋狂滾落。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她的身體卻在劇烈地顫抖。那種顫抖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承受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巨大痛苦和悲涼。
這是一種壓抑到了極點的無聲痛哭。
「媽媽?」顧念念慌了。在她的記憶里,媽媽雖然病了,但一直都是安靜的。她從來沒有見過宋婉清如此劇烈的情緒崩潰。
宋婉清沒有看她,依然沉浸在那個被搖籃曲撕開的世界裡。記憶的碎片像鋒利的玻璃渣一樣,在她的腦海里瘋狂切割。那座漏雨的土屋、飢餓的啼哭、絕望的嘶吼……那些被逆行性遺忘症死死封印的東西,正在瘋狂地撞擊著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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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怎麼了!你別嚇我!」顧念念衝上去,一把抱住宋婉清骨瘦如柴的身體。
宋婉清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發出那種瀕臨窒息般的「嗬嗬」聲。
外屋畫圖紙的顧硯秋聽到了動靜,扔下鉛筆就沖了進來。「怎麼了?婉清怎麼了?!」
看到妻子滿臉淚水、痛苦抽搐的樣子,顧硯秋也嚇壞了。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和顧念念一起緊緊扶住宋婉清的肩膀。
「婉清!你看看我!我是硯秋啊!」顧硯秋的聲音也在發抖。
顧念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想起這三個多月來所有的鋪墊,想起剛才自己哼唱的那首搖籃曲。這不是病發,這是記憶的深層刺激!
「爸,別晃她!」顧念念喊了一聲,她緊緊握住宋婉清冰涼的雙手,把臉貼在母親的手背上,聲音溫柔而堅定。
「媽媽,別怕。那是過去的事了。你現在在省城,在我們的新家裡。那是爸爸買的排骨,那是你最喜歡的茉莉花。」
顧念念一邊說,一邊輕輕拍打著宋婉清的背,就像當年宋婉清抱著襁褓中的自己一樣。
「媽媽,念念在。念念一直都在。」
這句「念念在」,仿佛是一句咒語,穿透了重重迷霧,精準地擊中了宋婉清意識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宋婉清的顫抖漸漸慢了下來。她那急促的喘息開始平復,空洞的眼神終於慢慢聚焦,落在了顧念念的臉上。
順著顧念念的臉頰,她看到了那雙充滿焦急和擔憂的清澈眼眸。
宋婉清乾裂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她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操控自己生鏽的聲帶。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顧硯秋和顧念念大氣都不敢出。
「……念……念……」
兩個極其沙啞、破碎,卻無比清晰的音節,從宋婉清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不是上次那個模糊的單音節。
是實實在在的、帶著無盡眷戀和痛苦的呼喚。
「轟」的一聲,顧念念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她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猛地撲進宋婉清的懷裡,死死地抱住母親。
「哎!媽媽!我在!我在!」顧念念哭得泣不成聲。
顧硯秋靠在門框上,這個經歷過上山下鄉、經歷過批鬥毒打、經歷過妻離子散的鐵打漢子,此刻捂住自己的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六年了。
整整六年。
他們終於在這個夜晚,真真切切地聽到了宋婉清開口說話。
宋婉清沒有再說其他的話,但她抬起那隻顫抖的手,輕輕地、笨拙地環住了顧念念的背。她的下巴擱在顧念念的頭頂,眼淚一滴滴落在女兒的頭髮上。
這一夜,顧家是不眠的。
等到宋婉清的情緒完全平復,喝下半碗安神湯睡熟後,顧硯秋和顧念念坐在客廳的方桌前。
父女倆的眼睛都是紅腫的,但眼神里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希望。
「念念,這首歌,是不是觸動了她最深處的記憶?」顧硯秋壓低聲音問道。
顧念念點點頭:「這是小姨信里說的,媽媽以前哄我睡覺時唱的搖籃曲。今天證實了我的猜測,普通的日常對抗不了她大腦里的封鎖,必須要用那些對她來說有極其深刻情感羈絆的東西去刺激她。」
顧硯秋沉思了片刻。「明天,我去一趟省人民醫院神經內科。我入職時認識一位老專家,我要把今天的情況詳細告訴他,聽聽專業的意見。」
顧念念翻開桌上的「康復日記」,鄭重地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1982年4月15日。媽媽哭了。她喊了我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顧念念照常去學校,而顧硯秋則請了半天假,帶著滿心的激動和疑惑,敲開了省人民醫院神經內科主任的辦公室門。
這位專家的幾句話,將徹底改變顧家接下來的康復策略,也為顧念念指明了一條全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