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同志,這種通過音樂觸發記憶的情況,在神經科領域雖然罕見,但確實是有過先例的。」
省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的辦公室里,飄散著淡淡的來蘇水味。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戴著老花鏡,仔細聽完顧硯秋的描述後,放下了手中的鋼筆。
顧硯秋坐在椅子上半個身子前傾,緊張得像是個聽候發落的小學生。「曹主任,那婉清她是不是快要全好了?她叫了念念的名字!」
曹主任擺了擺手,示意他冷靜。
「你妻子的病情,屬於極重度的逆行性遺忘症,伴隨長期的精神封閉。那首搖籃曲,就像是一把錘子,在她厚厚的記憶冰層上鑿出了一個洞。這是一個巨大的突破!」曹主任的語氣很肯定,但隨即話鋒一轉。
「但是!」曹主任神色嚴肅起來,「你們不能急於求成。大腦是非常脆弱的器官,過度、頻繁的強烈情緒刺激,極有可能導致她的精神防禦機制徹底崩潰。到時候,別說恢復記憶,很可能會引發嚴重的精神分裂。」
顧硯秋驚出一身冷汗:「那我們該怎麼辦?」
曹主任從抽屜里拿出一份醫學內參資料,推到顧硯秋面前。「我建議你們採用循序漸進的『舊物刺激法』。收集她生病前最熟悉的物品、最常聽到的聲音、甚至是某種特定的氣味。讓這些東西像溫水煮青蛙一樣,一點滴地滲透進她的生活,重新建立她與這個世界的神經連接。」
拿著專家的建議,顧硯秋心急火燎地趕回了農機研究所。
當天晚上,顧家父女在客廳開了一個絕密的「家庭會議」。
顧念念看著桌子上曹主任寫下的建議清單,眉頭微微皺起。「爸,媽媽以前的東西……在程家灣的時候,幾乎都被趙氏要麼燒了,要麼扔了。我們拿什麼來刺激她?」
「我去找!」顧硯秋一拍桌子,眼神堅毅。「只要是她碰過的,哪怕是挖地三尺,我也要找出來。明天我就給青河縣打長途電話,找你小姨幫忙。」
接下來的半個月,顧家上演了一場跨越幾百公里的「舊物尋回行動」。
在青河縣郵電局上班的小姨宋慧蘭接到了姐夫的電話,激動得下班後連夜翻箱倒櫃。幾天後,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通過郵政寄到了省實驗中學的傳達室。
放學後,顧念念抱著包裹一路跑回家。
包裹拆開,裡面是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條洗得發白、邊緣已經磨破的藍色帆布圍裙。那是宋婉清以前在縣紡織廠上班時穿的工作服,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機油和棉花粉塵的味道。
第二樣,是一本邊角捲起的《紅岩》小說。這是宋婉清下鄉做知青時最喜歡讀的書,扉頁上還有她娟秀的鋼筆簽名。
第三樣,是一件小得可憐的碎花棉襖。
看到這件小棉襖,顧硯秋的眼眶瞬間紅了。那是念念剛滿半歲時,宋婉清熬著夜親自縫的。後來顧念念被趙氏扔到雪地里,這件小棉襖也被趙氏當垃圾扔掉,幸好被隔壁好心的鄰居撿起來收著,這次被宋慧蘭費盡周折找了回來。
「開始吧。」顧念念深吸一口氣,像一個嚴謹的科研人員一樣,在「康復日記」上畫好了表格,準備記錄每一次的反應。
第一天,顧念念把那條紡織廠的舊圍裙放在了宋婉清的腿上。
宋婉清盯著圍裙看了很久。她的手在帆布粗糙的紋理上撫摸著,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麼。但最終,她只是把圍裙整齊地疊好,放在了床頭。
顧念念在日記上記錄:「反應等級:輕度。無言語,有觸覺探索。」
第五天,顧硯秋坐在宋婉清旁邊,翻開了那本舊本的《紅岩》,輕聲朗讀起裡面的段落。
「晨星閃閃,迎接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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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熟悉的文字,宋婉清的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她看著顧硯秋手中的書,眼神里閃過一絲迷茫和痛苦。她突然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身體往床角縮去。
顧硯秋立刻停止了朗讀,心疼地安撫她。
顧念念在日記上記錄:「反應等級:中度。出現抗拒和逃避行為,說明該物品觸動了較深的痛苦記憶,建議暫停使用。」
陽光明媚。顧念念拿著那件縫滿補丁的碎花小棉襖,走進了主臥。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小棉襖輕輕放在了宋婉清的手心裡。
這一次的反應,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宋婉清的目光剛一觸及那件小棉襖,整個人就如同被點了穴一般定住了。她的手指顫抖著撫摸過棉襖上的每一個線頭,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碎花布面上。
她把小棉襖緊緊地抱在懷裡,就像抱著一個嬰兒。
「我的……我的……」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顧念念蹲下身,把頭靠在母親的膝蓋上,強忍著淚水說:「媽媽,念念長大了。穿不下這件衣服了。」
宋婉清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膝蓋上的大女孩。她的手指穿過顧念念的頭髮,眼神中那種瘋狂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屬於母親的溫柔。
「舊物刺激法」生效了。
宋婉清的恢復雖然緩慢,但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建立著與現實的聯繫。這場喚醒記憶的持久戰,終於迎來了實質性的曙光。
然而,就在顧念念覺得生活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時,學校里卻悄然醞釀起了一場針對她的巨大風暴。而這場風暴的始作俑者,正是那個一直看她不順眼的重型機械廠廠長之女——李曼曼。
那些在暗處滋生的惡意,即將以一種極其惡劣的方式,狠狠砸向這個努力生活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