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實驗中學的早晨總是伴隨著高音喇叭里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
操場上,初一的學生們正在排隊做第九套廣播體操。
顧念念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底白花的外套,安靜地做著擴胸運動。
在隊伍的斜後方,一雙充滿惡意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顧念念的後背。
那是初一(三)班的李曼曼,重型機械廠廠長的千金。
李曼曼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紅格子呢子大衣,腳上踩著一雙鋥亮的黑色小皮鞋。
在八十年代初的省城,這身行頭足以讓絕大多數女生移不開眼。
但在李曼曼眼裡,顧念念的存在就是對她最大的侮辱。
一個從鄉下來的土包子,憑什麼每次考試都壓在所有人頭上?
憑什麼連那個清高得不可一世的沈明軒,天天不看別人,就盯著顧念念看?
體操結束後,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教學樓走。
李曼曼故意加快腳步,帶著幾個跟班女生,撞了顧念念的肩膀一下。
「哎喲,不好意思啊,沒看見。」李曼曼拉長了聲音,語氣里滿是譏諷。
方曉曉跟在顧念念身邊,立刻瞪圓了眼睛:「李曼曼你沒長眼睛啊!路這麼寬你非往念念身上擠?」
李曼曼不屑地翻了個白眼,目光上下打量著顧念念。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年級的『大紅人』。」李曼曼冷笑一聲,「顧念念,你這件衣服是去年的款式吧?哦不對,你這種鄉下裁縫做的衣服,根本就沒有款式。」
周圍的幾個跟班立刻配合地爆發出鬨笑聲。
其中一個女生幫腔道:「曼曼,你可別這麼說,人家學習好著呢。」
「學習好有什麼用?」李曼曼的聲音故意拔高,讓周圍的同學都能聽見,「她不就是個鄉下來的土包子嗎?就算考上天,將來還不是得回農村嫁個種地的農民。省城的水土,她這輩子都配不上!」
走廊上的學生們紛紛停下腳步,目光在顧念念和李曼曼之間來回掃視。
年代的階層感在這個十四歲女生的嘴裡被無限放大。
方曉曉氣得臉都紅了,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理論。
顧念念卻一把拉住了方曉曉的胳膊。
「念念!你聽聽她說的什麼屁話!」方曉曉急得直跺腳。
顧念念面無表情地拍了拍被撞皺的衣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曉曉,狗咬你一口,你還要咬回去嗎?」顧念念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走廊上瞬間陷入了死寂。
李曼曼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像熟透的豬肝。
「你叫誰狗?!」李曼曼尖叫起來。
顧念念連一個眼神都沒再給她,拉著方曉曉徑直走進了教室。
回到座位上,顧念念拉開課桌的抽屜,準備拿第一節數學課的課本。
她的手剛伸進去,就碰到了一團揉皺的紙。
顧念念微微皺眉,把紙團拿出來,在桌面上展開。
那是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紅色的原子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大字。
「沒媽的孩子,也好意思來省城丟人現眼?」
看到這行字的瞬間,顧念念周圍的空氣仿佛降到了冰點。
這惡毒的字眼,像一把生鏽的刀,猛地挑開了顧念念前世今生最深的逆鱗。
這跟當年在程家灣,那個叫趙小虎的惡霸孩子在泥牆上用木炭寫的「沒媽的野種」,簡直如出一轍。
顧念念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極其駭人的寒意。
剛剛走進教室的沈明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落在顧念念攥緊的手上。
方曉曉湊過來看了一眼紙條,倒吸了一口涼氣。
「肯定是李曼曼乾的!剛才就屬她最囂張!」方曉曉氣炸了,「念念,走,咱們把這紙條交給林老師,讓教務處處分她!」
說著,方曉曉就要去搶那張紙條。
顧念念卻手腕一翻,避開了方曉曉的手。
接著,在方曉曉不可思議的目光中,顧念念雙手捏住那張紙條,從中間緩緩撕開。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喧鬧的早讀課前顯得微不足道。
顧念念一下一下將紙條撕得粉碎,直到變成一堆無法辨認的紙屑,然後揚手扔進了教室後方的垃圾簍里。
「念念,你幹嘛撕了啊!這是證據!」方曉曉急得快跳起來了。
顧念念轉過頭,看著窗外已經徹底亮起的天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找老師告狀,太便宜她了。」
顧念念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透著徹骨的涼意。
對付這種自以為是的特權階層,哭訴和告狀從來都不是最致命的武器。
最痛的打臉,是把她最引以為傲的尊嚴,放在全校人的面前,狠狠碾碎。
方曉曉看著顧念念那冷靜到可怕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而坐在後排的沈明軒,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
他剛才分明看到,顧念念的卷子上,寫滿了超出初中大綱的微積分公式。
期中考試就在下周,顧念念這頭平時安靜的猛獸,似乎要露出鋒利的獠牙了。
但李曼曼的父親畢竟是重型機械廠的廠長,掌握著大批物資資源的調配權。
如果顧念念真的把李曼曼逼急了,那個在省城根深蒂固的廠長父親,會不會把手伸向剛剛在省農機所站穩腳跟的顧硯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