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奉天省城,冷得像個巨大的冰窖。
北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但顧家今年這個冬天,卻過得分外溫暖。
得益於那一百塊錢的「校長獎學金」,顧念念終於脫下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
顧硯秋在供銷社扯了最時興的鴨絨布,請院裡的裁縫大媽給念念做了一件厚實的羽絨棉襖。
深藍色的面料,領口還縫了一圈毛茸茸的兔毛,襯得顧念念的小臉越發白皙靈動。
好消息不僅是買衣服。
顧硯秋在研究所的工作迎來了大爆發。
他結合以前在農村修理拖拉機的經驗,加上自學的高等數理知識,主導改良的一款「微型丘陵地帶播種機」,成功拿到了省農業廳的創新獎。
不僅被所長在全員大會上點名表揚,直接轉正為高級研究員,月工資更是瞬間漲到了六十五塊。
這在當時,妥妥的高薪階層。
家裡的煤爐子燒得旺旺的,宋婉清的營養也迅速跟了上來。
顧念念每天放學回家,最常做的事就是記錄母親的康復日記。
「1982年11月10日,大雪。」
「媽媽今天不用我餵了。她自己拿起了勺子,吃完了半碗蒸雞蛋。」
「當爸爸弄出聲響時,她轉過頭,看著爸爸,很含糊地發出了一聲『秋』。」
寫到這裡,顧念念的筆尖在紙上激動得戳出了一個洞。
那一聲極其微弱的「秋」,讓顧硯秋這個七尺男兒在廚房裡背過身抹了半天眼淚。
周末,顧硯秋借了研究所的三輪摩托車,把宋婉清包裹得嚴嚴實實,帶到了省人民醫院複查。
曹主任拿著最新的腦電波圖紙,仔細端詳了許久。
「奇蹟啊,真是奇蹟。」曹主任推了推老花鏡,滿臉不可思議。
「你們的『舊物刺激法』結合日常生活的情感灌注,起到了極好的療效。」曹主任看著顧硯秋和顧念念,「她大腦深處那些壞死和封閉的神經元,正在大規模地重建連接。」
「曹主任,那我媽媽什麼時候能像正常人一樣認出我們?」顧念念緊張地握著拳頭。
曹主任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極具希望的論斷。
「按照這個恢復速度,記憶的『拐點』,極有可能在未來半年到一年內出現。」
「只要你們堅持陪伴,不要讓她受外界驚嚇,她徹底醒來,只是時間問題。」
顧念念把曹主任的這句話,一字不差地寫在了日記本的扉頁上,並在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嘆號。
回到家,傳達室的大爺遞給顧念念兩封信。
一封是從程家灣寄來的。
寄信人是陳秀英,信是用大隊部的信紙寫的,字跡歪歪扭扭。
「念念,二哥,告訴你們個大喜事,我懷孕了!大夫說脈象很穩,鐵柱高興得昨天去地里翻了兩個跟頭。」
顧念念看著信,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上輩子陳秀英因為常年勞累流產,這輩子因為顧家留下的錢和糧,她終於護住了這個孩子。
拆開第二封信,是林小北寄來的。
那個曾經在程家灣割豬草的黑瘦少年,憑藉著顧念念留下的初中課本和學習筆記,成功考上了省里的中等師範學校,徹底跳出了農門。
「念念姐,等我畢業了,我也要當老師。我要把你教給我的東西,教給更多的農村娃娃。」
好消息扎堆而來。
顧念念坐在溫暖的爐火旁,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她覺得,這個冬天一點都不冷。生活正在朝著最光明的高地狂奔。
然而,命運的齒輪永遠不會在絕對的平靜中運轉。
那天傍晚,家屬院的門衛大爺正在掃雪。
顧硯秋推著自行車,臉色鐵青地走進了家屬院的鐵門。
顧念念正好下樓倒爐灰,看到父親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爸,怎麼了?所里出事了?」
顧硯秋沒有說話,他側開身子。
在顧硯秋的身後,跟著一個幾乎快要辨認不出人形的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一件破爛不堪、棉絮翻飛的黑棉襖,臉上橫七豎八全是青紫的傷疤。
他的右手緊緊捂著左手,指縫間隱隱有發黑的血跡滲出。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劣質菸草的酸臭味,直衝顧念念的鼻腔。
「念念……」那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臉。
顧念念手裡的鐵簸箕「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
這是宋婉清的親弟弟,那個曾經拿了二十塊錢提供線索的賭鬼舅舅。
宋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