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初,省城的風終於帶上了真正的暖意。
顧念念坐在小書桌前,手裡的鋼筆在康復日記上飛快地記錄著。
「4月3日,母親的記憶回流呈現出碎片化加速的趨勢。」
「有時候是聲音,有時候是畫面,觸發機制變得更加隨機。」
顧念念合上鋼筆帽,轉頭看向坐在床邊的宋婉清。
宋婉清手裡正拿著一本泛黃的掃盲識字本。
那是顧硯秋前幾天專門從舊書攤上淘回來的,和當年在程家灣知青點用的那本一模一樣。
宋婉清的手指在粗糙的紙頁上慢慢划過。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的側臉上,細微的絨毛在光暈里顯得分外柔和。
突然,宋婉清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書頁上的一行字上。
那是「勞動最光榮」五個字,字體印得有些歪斜。
宋婉清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極低的聲音。
顧念念立刻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傾聽。
「他……教我寫字……」
宋婉清的聲音沙啞,但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我寫得……很醜……」
「他說……好看……」
宋婉清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微笑,卻像是在冰川上綻放的一朵雪蓮。
顧念念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知道媽媽想起什麼了。
那是顧硯秋剛下鄉到程家灣的時候,在牛棚外的空地上,用樹枝在泥地里教宋婉清寫字的場景。
顧念念在顧硯秋的講述中聽過無數次這段往事。
就在這時,家裡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顧硯秋提著一個鋁製飯盒走了進來,裡面裝的是他從食堂打回來的紅燒肉。
「念念,今天食堂有肉票,我打了一份——」
顧硯秋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宋婉清嘴角的那個笑。
他愣在了原地。
宋婉清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看著顧硯秋。
「硯秋……」
這是宋婉清清醒後第一次準確無誤地叫出這個名字。
顧硯秋手裡的鋁飯盒「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紅燒肉的湯汁灑了出來,但他完全顧不上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宋婉清面前,蹲下身子,仰著頭看她。
「婉清……你叫我什麼?」
顧硯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宋婉清看著面前這張滿是風霜卻依然有著深情輪廓的臉。
「你教我……寫字……」
顧硯秋的眼淚奪眶而出,他一把抓住宋婉清的手,把臉埋在她的掌心裡。
「對,我教你寫字,你寫得最好看,全大隊最好看……」
顧念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底也泛起了淚花。
美好的記憶正在像春水一樣融化冰封的世界。
但顧念念沒有忘記曹主任的警告。
記憶的回流從來不是單向的,溫暖的背後,往往蟄伏著最鋒利的刀刃。
果然,那把刀很快就露出了鋒芒。
吃過晚飯後,顧硯秋在廚房洗碗,顧念念在客廳整理舊報紙。
宋婉清一個人走到客廳角落的五斗櫥前。
她似乎是想找一塊抹布來擦桌子。
她拉開了最上面的那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家裡的戶口本、糧票,還有一本綠皮的中國人民銀行存摺。
當宋婉清的目光落在那本綠皮存摺上時,異變突生。
宋婉清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
她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瞳孔劇烈收縮。
「不……不……」
宋婉清的喉嚨里發出驚恐的氣聲。
她猛地往後退,直到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
五斗櫥的抽屜沒關穩,隨著她的碰撞,存摺掉在了地上。
「媽!」
顧念念扔下報紙,像一頭獵豹一樣沖了過去。
宋婉清此時已經完全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了。
她順著牆根滑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
「媽……別拿走……求求你……」
宋婉清的聲音悽厲而絕望,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
「那是念念的治病錢……那是命啊……」
「我求你了……媽……你還給我……」
宋婉清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手指甚至要把自己的頭皮抓破。
廚房裡的顧硯秋聽到動靜,連手上的水都沒擦,直接沖了出來。
看到宋婉清縮在牆角的慘狀,顧硯秋目眥欲裂。
這是趙氏搶走存摺的那段記憶!
那段將宋婉清逼上絕路、最終導致她精神崩潰的至暗時刻!
顧硯秋想要上前抱住妻子,卻被顧念念一把攔住。
「爸,你別動!她現在分不清現實和過去,男性的力量靠近會讓她更恐慌!」
顧念念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她的手心裡全都是冷汗。
她慢慢蹲下身子,跪在地上,一點點向宋婉清挪過去。
「媽媽。」
顧念念的聲音放得極柔,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宋婉清沒有反應,依舊在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求趙氏還錢。
顧念念不再猶豫,她伸出雙臂,不顧宋婉清的掙扎,死死地抱住了她。
宋婉清像是一頭髮瘋的母獸,拼命想要推開顧念念。
她的指甲甚至在顧念念的手臂上劃出了幾道血痕。
但顧念念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地抱著。
十四歲的少女,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媽媽,看著我!」
顧念念貼在宋婉清的耳邊,用最大的力氣喊道。
「趙氏已經不在了!錢也沒丟!」
「我是念念!你看清楚!我是念念!」
顧念念一聲接一聲的呼喚,像是一把大鐵錘,狠狠地砸在宋婉清封閉的世界壁壘上。
終於,在顧念念喊出第五遍的時候,宋婉清的掙扎幅度小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空洞恐懼的眼神慢慢聚焦。
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顧念念。
看到了這張和自己年輕時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堅毅的臉龐。
「念念……」
宋婉清的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媽媽在。」顧念念把頭埋進宋婉清的頸窩裡,「那些都過去了。現在你有我和爸爸。」
「我們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
顧念念的語氣里透著一股狠厲的決絕。
宋婉清在顧念念的懷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無力的抽泣。
顧硯秋站在一旁,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里。
他恨不得現在就沖回程家灣,把趙氏的墳刨了。
這場風暴雖然暫時平息,但顧念念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她一邊拍著媽媽的後背,一邊盯著地上那本綠皮存摺。
復甦帶來的不只是溫暖的記憶,還有痛苦的過去。
顧念念要幫媽媽面對的,不僅是失憶,更是深不見底的創傷。
下一次風暴,又會是什麼時候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