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黃昏,省城農機所家屬院裡瀰漫著家家戶戶炒菜的油煙味兒。
顧念念剛放學回來,書包一扔就鑽進了廚房。
顧硯秋最近到了播種機量產對接的關鍵期,每天都要加班到天黑才能回來。
做晚飯的重任自然落在了顧念念的肩膀上。
廚房很小,連轉身都覺得逼仄。
顧念念站在煤爐子前,繫著一條有些褪色的花圍裙。
案板上的土豆被切去了一塊底,平放著。
菜刀在顧念念手裡上下翻飛,篤篤篤的脆響在廚房裡迴蕩。
十四歲的顧念念身形還未完全長開,站在高高的灶台前顯得有些吃力。
她習慣性地踮起腳尖,把切好的土豆絲倒進燒熱的鐵鍋里。
刺啦一聲,油煙升騰起來。
顧念念熟練地揮動著鍋鏟,翻炒著鍋里的菜。
她沒有注意到,廚房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宋婉清靜靜地站在那裡,懷裡抱著那件碎花小棉襖。
她沒有出聲,只是靠在門框上,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顧念念的背影。
夕陽的餘暉從廚房的小窗戶里打進來,照在顧念念踮起的腳尖上。
燃煤的氣味、蔥花的香味、鍋鏟碰撞鐵鍋的叮噹聲。
這一切像是一把鑰匙,悄無聲息地插進了宋婉清腦海深處的某個鎖孔。
「咔噠」一聲。
鎖開了。
宋婉清的眼神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那層揮之不去的迷茫和恍惚,像被一陣狂風瞬間吹散。
她的瞳孔急劇收縮聚焦,眼底湧現出一種極其複雜、極其強烈的情緒。
那是震驚、是狂喜、是撕心裂肺的疼,也是洶湧澎湃的母愛。
顧念念正準備往鍋里倒點醋,突然覺得背後好像有一道熾熱的視線。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
宋婉清依然站在門框邊,但她的臉頰上已經掛滿了淚水。
淚水像決堤的江水,無聲地、洶湧地往下流。
顧念念愣住了。
手裡的醋瓶子懸在半空中。
她看著媽媽的眼睛。
那眼睛裡不再有一絲一毫的空洞。
那是一個母親,看著自己骨肉時,最清醒、最專注的眼神。
就跟上一世,病入膏肓的宋婉清臨終前看著顧念念的那個眼神,一模一樣。
顧念念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住了。
「念念……」
宋婉清開口了。
她的聲音微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
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
「你小時候也是這樣……」
宋婉清顫抖著舉起一隻手,指了指顧念念踮起的腳尖。
「站在小板凳上……夠那個土灶台……」
顧念念手裡的醋瓶子「砰」的一聲掉在了案板上。
鍋里的土豆絲已經開始焦糊,冒出黑煙,但顧念念完全聞不到了。
她死死地盯著宋婉清,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無法動彈。
「媽媽……」
顧念念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哭腔,像是在做夢一樣不敢確定。
「你想起來了?」
宋婉清緩緩搖了搖頭,然後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全。」
她向前走了一步,手裡的碎花小棉襖掉在了地上。
「但我想起你了。」
宋婉清又走了一步,伸出雙臂,眼神中爆發出不顧一切的渴望。
「這是我的念念……」
三個字,壓了六年的三個字。
那是程家灣無數個日日夜夜裡,宋婉清用命去護著的證明。
「我的念念!」
顧念念再也忍不住了。
她手裡的鍋鏟直接掉進了正在冒煙的鐵鍋里。
她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一樣,猛地撲進了宋婉清的懷抱里。
「媽媽!」
顧念念放聲大哭。
兩世的委屈、重生的壓力、這幾個月來的擔驚受怕、無數個深夜裡的隱忍。
在這一刻,在這一句「我的念念」面前,全部土崩瓦解。
顧念念哭得渾身發抖,死死地勒住宋婉清的腰,仿佛一鬆手媽媽就會消失。
宋婉清的身體一開始有些僵硬。
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這樣擁抱過一個人了。
但很快,身體的本能超越了理智。
宋婉清學著收緊手臂,將顧念念緊緊地摟在懷裡。
她把下巴擱在顧念念的頭頂,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女兒的頭髮上。
「對不起……媽媽來晚了……」
宋婉清沙啞地重複著這句話,母女倆在狹窄的廚房裡抱成一團。
灶台上的鐵鍋燒乾了。
糊味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家裡的防盜門被推開了。
顧硯秋推著自行車走進客廳,一邊拍著身上的灰土一邊喊:「念念,爸回來了,今天車間——」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顧硯秋站在廚房門口,怔怔地看著裡面抱在一起痛哭的母女倆。
聞著刺鼻的焦糊味,看著宋婉清清明而深情的眼神。
這個三十多歲、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漢子,眼圈瞬間紅透了。
他沒有出聲打擾。
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關閉了煤爐子的通風口,把冒煙的鐵鍋端了下來。
然後,他靠在門框上,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女兒。
長達六年的冰封歲月,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廚房裡,終於徹徹底底地融化了。
這個等待了六年的擁抱,值得所有的眼淚。
但顧念念在媽媽懷裡哭夠了之後,微微抬起頭。
她看到了媽媽眼底深處,還有一抹未曾完全消散的驚恐。
顧念念知道,媽媽想起了她,也必然想起了那個奪走她一切的惡魔。
趙氏的陰影,即將隨著記憶的全面復甦,掀起一場更大的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