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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找到程福來爺爺

2026-07-10 06:16:41 作者: 流雲軒媽

  八月底。

  顧念念帶著媽媽回到省城後,馬上做了一件惦記了很久的事。

  找程福來。

  程鐵柱當年給的地址是省城紅旗路四十七號——一個國營機械廠的家屬區。但顧念念上次托人去打聽過,那片家屬區兩年前拆遷了,住戶全部打散安置。

  線斷了。

  但顧念念沒有放棄。

  她拿著程福來的名字、年齡、籍貫,一個街道辦事處一個街道辦事處地跑。

  省城八個區,四十多個街道辦。

  八月底的天還熱得像蒸鍋。顧念念每天上午騎著她爸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挨個街道辦事處問。

  「同志,麻煩查一下,有沒有一個叫程福來的老人,八十多歲,退休工人,原來住紅旗路四十七號。」

  大部分時候得到的回答是「沒有」或者「你等著我查查」然後就沒了下文。

  顧念念不急不躁,一個一個排除。

  這個習慣來自上一世。

  上一世她沒找到程福來爺爺,這是她心底最深的遺憾之一。

  那一年在汽車站,五歲的她差點凍死。是程福來把她撿起來,灌了一碗熱茶葉蛋湯,又把她送上了回程家灣的拖拉機。

  一碗茶葉蛋湯,一條命。

  第十一天。

  

  東風區幸福路街道辦事處。

  一個戴花鏡的中年女幹事翻了半天戶口冊子,突然抬起頭。

  「有!程福來,一九零零年生人,原紅旗路四十七號,現遷入幸福路82號。跟他兒子程建設住在一起。」

  顧念念「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地址是幸福路82號?」

  「對,82號院,後面那個閣樓。」

  顧念念騎著車殺到幸福路82號的時候,才下午三點。

  82號是一棟老舊的兩層小樓,牆皮脫落了大半,樓道里堆滿了蜂窩煤和破舊的家具。

  閣樓在二樓的盡頭,一扇掉了漆的木門虛掩著。

  顧念念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她舉起手,敲了三下。

  「誰啊?」

  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沙啞,但中氣還在。

  門被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門後。個子不高,背彎得像張弓,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但一雙眼睛不渾濁,亮閃閃的,像兩顆舊銅扣。

  閣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方桌,一把藤椅。桌上放著半杯涼茶和一副老花鏡。窗台上有一盆蔫了的蔥,陽光從窄小的窗戶里斜射進來,照在老人的白髮上。

  程福來看著門口的高個子姑娘,疑惑地眨了眨眼。

  「姑娘,你找誰?」

  顧念念站直了身體。

  她看著面前這個八十三歲的老人。

  十年前的汽車站。暴風雪。一個凍得失去知覺的小女孩。一碗滾燙的茶葉蛋湯。

  「爺爺。」

  顧念念的聲音穩得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我是念念。程家灣的念念。」

  程福來愣住了。

  「您在汽車站給我煮茶葉蛋的那個念念。」

  老人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

  他的手撐著門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那雙亮閃閃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急速翻湧。

  一秒。兩秒。三秒。

  「你是……那個差點凍死的小姑娘?」

  程福來的聲音顫了。

  「對。」

  顧念念彎下腰,從腳邊提起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裡面是兩斤雞蛋、一袋白面、半斤紅糖、兩罐麥乳精。

  「我來還您的恩了。」

  程福來怔怔地看著她,眼眶一圈一圈地紅了上去。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在顧念念的臉上虛虛比劃了一下,像是在對比記憶里那個凍得發紫的小丫頭和面前這個眼神凌厲的少女。


  「長這麼大了……」程福來的聲音啞了。

  「長這麼大了。」顧念念重複了一遍,笑了。

  程福來把她讓進了閣樓。

  他手忙腳亂地去翻柜子,想找個乾淨杯子倒水。柜子里只有兩個搪瓷缸,一個缺了口,一個掉了漆。

  顧念念一把接過來,自己去門口的水龍頭接了水。

  「爺爺你坐。」

  程福來不肯坐,拉著顧念念的手不撒開。

  「那年……那年你怎麼一個人在車站?你家大人呢?」

  「說來話長。」顧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把這些年的事揀著說了。她說得簡單,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賣慘。

  但程福來越聽臉色越沉。

  聽到趙氏的事,老人的手攥成了拳頭。

  聽到宋婉清恢復的事,老人的拳頭才慢慢鬆開了。

  「好。好。老天有眼。」

  程福來用力拍了拍顧念念的手背。

  「丫頭,你有出息。」

  顧念念在那個逼仄的閣樓里坐了一整個下午。

  她幫程福來把積攢了不知道多久的髒衣服洗了,把閣樓的窗戶擦乾淨了,把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蔥澆了水。

  臨走前,她站在門口,看著程福來靠在藤椅里的身影。

  閣樓太小了。兒子一家住樓下,老人一個人被安置在這上面。桌上那半杯涼茶已經放了不知道多久。

  顧念念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爺爺。」

  「以後我每周都來看您。」

  程福來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

  但他對上了顧念念的眼神。

  那雙眼睛不容反駁。

  「好。」程福來咧嘴笑了,露出所剩不多的幾顆牙。「爺爺等你。」

  顧念念下樓,跨上自行車。

  騎出幸福路的時候,她在路邊停了一下。

  夕陽把整條街道染成了橘紅色。

  顧念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上一世握著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張烙餅。

  這一世,這雙手握過媽媽的手、爸爸的肩、陳秀英的信、小安的襁褓,還有程福來爺爺粗糙的掌心。

  報恩清單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劃掉了。

  最後一個,也畫上了勾。

  但顧念念知道,她的路還長。

  開學後,她要衝刺初三的期末考試。物理競賽的省級決賽在十月份。沈明軒那邊摩拳擦掌了一個暑假,等著跟她再分高下。

  媽媽的記憶恢復到了七成,還有三成深處的封印——曹主任說那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

  那些被封存的記憶里,藏著最痛的部分。

  它們會不會在某一天破封而出?

  宋婉清完全恢復的那一天,她會怎麼面對過去?

  顧念念踩下腳蹬,二八大槓在夕陽下的街道上飛馳起來。

  風灌進她的馬尾辮,吹得辮尾朝後揚起。

  十四歲的少女,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把刀。

  刀鋒朝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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