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城,暑氣退了一半,梧桐葉還沒黃。
顧念念的初三,從一碗白粥和兩個水煮蛋開始。
宋婉清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灶台上的鋁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雞蛋在沸水裡翻滾,她站在灶前用筷子撥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
這個習慣從暑假回來後就沒斷過。
顧念念背著書包出門前,宋婉清會在門口站一會兒,看著她下樓,直到馬尾辮的影子消失在樓道拐角。
然後她回到屋裡,開始收拾家務。
不需要人提醒,不需要人幫忙。
這是宋婉清自己摸索出來的節奏。
顧念念很少在家表現出壓力。但壓力是實打實的——物理競賽省級決賽在十月中旬,初三的課業量翻了一番,每周還要抽出半天去幸福路看程福來爺爺。
她的時間被切成了精確的格子。
早上六點二十齣門,騎車十五分鐘到學校。早自習背英語單詞和語文課文。上午四節課,課間做競賽題。午飯在食堂解決,邊吃邊看物理筆記。下午三節課加一節自習。放學後在教室再待一個小時,做完當天作業才走。
回到家通常是傍晚六點半。
宋婉清會把飯菜端上桌,三菜一湯,有葷有素。顧硯秋如果不加班,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飯。飯桌上顧硯秋講研究所的事,宋婉清偶爾插一兩句,顧念念負責扒飯和點頭。
吃完飯,顧念念幫著收拾碗筷,然後回房間繼續學習,十點半準時熄燈。
日子過得像掛鐘的擺錘,規律,穩當。
但規律之下藏著暗流。
十月初,物理競賽省級決賽的考場設在省師範大學。
顧念念到考場的時候,遠遠看見了沈明軒。
金絲邊眼鏡,藍色中山裝校服,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站在考場門口的公告欄前看考場分布圖。
兩年了。
從初一入學那天被沈明軒堵在走廊里說「你一個鄉下來的,憑什麼進實驗班」開始,到現在,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從赤裸裸的敵意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東西。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沈明軒每次月考輸給她,都會在走廊里跟她擦肩而過時冷冷地說一句「下次不會了」。然後下次還是輸。
連輸了兩年,沈明軒把能做的題都做了三遍,把省城能找到的競賽資料翻了個底朝天。
暑假兩個月,他沒出過家門一步。
方曉曉給顧念念帶過情報:「沈明軒那個暑假瘦了十斤,他媽差點帶他去看醫生。」
顧念念當時沒說話,但心裡對沈明軒多了一分認可——純粹靠天賦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有天賦還拼命。
沈明軒就是後者。
考場裡,顧念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沈明軒在隔壁考場。
三個小時的考試。
題目難度比市級決賽高了整整一個台階。最後兩道大題涉及到了大學物理的邊緣知識——剛體力學和簡諧運動的耦合問題。
全場絕大多數考生卡在了倒數第二題。
顧念念用了二十分鐘解完了最後兩道。
她擱下筆的時候,離交卷還有四十分鐘。
她沒檢查,直接趴在桌上睡了一覺。
監考老師來回走了兩趟,看著這個趴著睡覺的小姑娘,表情複雜。
成績出來那天是十月底。
林老師拿著成績單衝進教室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快裂到耳朵根了。
「顧念念!省一等獎!全省第二!」
全班沸騰了。
方曉曉第一個跳起來,拍桌子的聲音比雷還響:「念念!全省第二!」
顧念念坐在位置上,表情平靜。
全省第二。
第一名是省城一中的一個高二學生,比她大三歲。
沈明軒呢?
省二等獎。全省第十一名。
消息傳開後,沈明軒在教室最後一排坐了整整一節課,一句話沒說。
下課後他走到顧念念桌前,把自己的競賽草稿紙往她桌上一拍。
「最後那道耦合題你怎麼做的?」
顧念念看了一眼他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導,方向是對的,但在第三步拐錯了彎。
她拿起筆,直接在他的草稿紙上畫了一條輔助線。
「從這裡切進去,用能量守恆代替受力分析,快一倍。」
沈明軒盯著那條輔助線看了十秒鐘。
然後他抽走了草稿紙,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下學期月考,我一定贏你一次。」
顧念念沒接話。
方曉曉湊過來,嘻嘻笑:「他說這話說了兩年了,你信嗎?」
「他會越來越強。」顧念念說。
方曉曉愣了一下:「你在誇他?」
「我在陳述事實。」
十一月。
每周六下午,顧念念雷打不動地騎車去幸福路82號。
程福來的閣樓被她收拾得乾淨了不少。窗台上那盆蔥活過來了,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每次去,顧念念都帶東西——有時候是幾個蘋果,有時候是一包紅糖,有時候是從學校食堂打包的兩個肉包子。
她從來不空手。
程福來每次都念叨「不用帶不用帶」,但等顧念念走了之後,他會把東西整整齊齊擺在桌上,看半天。
閣樓里多了一張照片——顧念念上次帶來的,就是那張百貨大樓門口的全家福。
程福來用一個洗乾淨的罐頭瓶當相框,立在床頭柜上。
有一次顧念念去的時候正趕上下雨,她渾身淋了個透。
程福來手忙腳亂地找毛巾找乾衣服,嘴裡罵罵咧咧:「下這麼大的雨你還來!摔了怎麼辦!」
顧念念擦著頭髮,笑了一下:「我答應您每周都來。」
程福來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轉過身去燒水,背對著顧念念。
水壺在煤爐上嗡嗡響,熱氣升起來,模糊了老人的背影。
沉默了很久,程福來開口了。
「丫頭,你跟你爹媽說,今年過年——來爺爺這兒吃頓餃子。」
顧念念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程福來彎成弓的背脊,那件洗了無數遍的灰色棉襖,還有擱在煤爐旁邊被煙燻黑的搪瓷缸。
「好。」她說。
聲音不大,但程福來聽見了。
老人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水壺開了,熱氣衝著天花板直直地往上冒。
十二月。
期末考試前一周。
顧念念每天晚上學到十一點。這比她平時多了半小時——初三的內容她早就吃透了,但她需要保證每一科都不留死角。
全年級第一的位置從入學到現在沒挪過窩。
但她不是為排名學的。
她的目標是中考全市第一——不是為了名次本身,而是為了一張無可爭議的通行證。
省重點高中。獎學金。免學費。
這些東西對別的學生來說可能只是錦上添花,對她來說是實實在在的經濟支撐。
爸爸的工資雖然漲了,但媽媽的醫藥費、程福來爺爺那邊的日常開銷、老家陳秀英和小安的生活物資——都是錢。
顧念念從來不在花錢的事上開口。
她只管把成績考到最高。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顧念念走出教室。
冬天的省城天黑得早,五點多天就暗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她的馬尾辮上。
她站在走廊里,從口袋裡摸出一封信——陳秀英寄來的。
信上說,小安會笑了。笑起來跟念念小時候一樣,不出聲,就咧著嘴。
還說了一件事——王桂芳病了,臥床不起,顧硯春在正房伺候著。
顧念念把信折好,塞回口袋。
王桂芳病了。
她沒什麼感覺。
不恨了。
但也不心疼。
她下樓取了自行車,騎上車往家的方向蹬去。
冬天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遠處家屬院六樓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那是她家的燈。
媽媽在等她回去吃飯。
顧念念蹬車的速度快了一些。
到家的時候,一開門就聞見了紅燒肉的味道。
宋婉清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洗手,吃飯。」
顧念念「哎」了一聲,換鞋洗手,坐到桌前。
顧硯秋還沒回來,說是研究所今天開年終總結會。
母女倆先吃。
吃著吃著,宋婉清突然放下筷子,看著顧念念。
「念念。」
「嗯?」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顧念念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宋婉清的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晃動——不是恐懼,不是急迫,是一種深海暗涌般的東西。
「我夢見了一條綠色的存摺。」
顧念念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綠皮存摺。
那是爸爸當年攢下的看病錢。
是趙氏來搶的東西。
是一切噩夢的起點。
宋婉清看著顧念念的眼睛:「念念,那個存摺——是真的嗎?」
飯桌上的空氣凝固了三秒。
顧念念放下筷子,表情沒有一絲波動。
「媽媽,吃完飯我跟你說。」
宋婉清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
但顧念念注意到——媽媽拿筷子的手,在發抖。
封印裂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