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過完,開學就是初三下學期。
倒計時一百二十天。
教室後牆上掛了一塊紅底白字的倒計時牌,每天早上值日生翻一頁。
全班的空氣從開學第一天起就變了味——課間聊天少了,走廊上跑跳的人少了,教室里低頭做題的腦袋一排接一排,像地里的白菜。
顧念念的節奏沒變。
她不需要變。
初三下學期的所有知識點,她寒假已經過了兩遍。中考範圍內的題型,她做了超過三千道。錯題本積了三個本子,每個本子比板磚還厚。
但她照樣每天按時上課,按時做題,按時回家。
不搶跑,不炫耀,不鬆懈。
沈明軒的狀態比她緊繃得多。
開學第一周的周考,沈明軒數學拿了滿分,比顧念念高了兩分——念念在一道填空題上被扣了分,不是不會,是字寫得太快,「6」寫得像「0」,閱卷老師猶豫了一下,扣了。
沈明軒拿到成績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方曉曉看得清清楚楚:「念念,他笑了!沈明軒居然笑了!數學贏了你兩分,開心成那樣!」
「一道填空題而已。」顧念念翻了一頁物理卷子,頭都沒抬。
「你就不生氣?」
「生什麼氣。下次寫清楚就行了。」
下一次月考,顧念念數學滿分。
沈明軒扣了一分。
他看了一眼排名表,臉上表情複雜得像一道多元方程。
日子就在這種無聲的較量中一天天過去。
四月的省城,天氣轉暖了。
家屬院的臘梅謝了,月季開始冒芽。
班主任在一次晚自習前把顧念念叫到了辦公室。
「念念,按你目前的成績,中考穩了。但我想跟你確認一下志願——你的第一志願是省一中?」
「是。」
「有沒有考慮省實驗高中部?直升的話不用費事。」
「省一中離我家近。」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再多說。
這個學生的每一個決定都有她自己的邏輯。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顧念念在走廊上碰見了沈明軒。
他靠在窗台邊,手裡拿著一本英語詞彙手冊,似乎在等人。
看到顧念念出來,他把書合上了。
「你報的省一中?」
「你消息挺靈的。」
「班主任剛才也找我談了。」沈明軒推了一下眼鏡,「我報的也是省一中。」
顧念念看了他一眼。
「自主招生?」
「對。」
顧念念點了點頭,沒評價。
沈明軒猶豫了一下。他推眼鏡的頻率變高了——顧念念觀察了兩年,發現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顧念念。」
「說。」
「那個……有一道物理題,我想了三天沒想通。」
顧念念的眉毛動了一下。
沈明軒「請教」她。
兩年半了,第一次。
她沒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說:「哪道題?」
沈明軒從書包里抽出一張卷子,翻到最後一頁。
是一道電學綜合題——電路串並聯混合,加了一個滑動變阻器的動態分析,最後還要算功率變化。
題目確實繞。
兩個人走進了空教室。
顧念念坐下來,把卷子鋪開,拿起鉛筆開始畫等效電路圖。
她畫得飛快,線條乾脆利落。
沈明軒站在旁邊看。
他發現顧念念做題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平時那種冷淡和疏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到近乎透明的狀態。
「這裡。」顧念念用筆尖點了電路圖上的一個節點,「你的問題出在等效簡化上。你把R2和R3當成並聯了,但仔細看題目條件——開關K2斷開的時候,R3那條支路是不通的,實際上此時只有R1和R2串聯。」
沈明軒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K2斷開……我默認成閉合了。」
「審題。」顧念念說了兩個字。
沈明軒的耳朵根微微發紅。
這種錯誤他不應該犯。
顧念念繼續往下講,從等效電路圖出發,推導了兩種開關狀態下的電流分配和功率變化。每一步都講得清楚,沒有多餘的廢話。
整整講了二十分鐘。
講完後,沈明軒把筆記合上,沉默了幾秒。
「謝謝。」
兩個字,說得很輕。
沈明軒站起身,收拾卷子往外走。
經過顧念念身邊的時候,他的手臂不小心蹭了一下她擱在桌上的手指。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動作同時僵住,像兩台同步卡帶的錄音機。
一秒。
顧念念先收回了手,低頭繼續看桌上的草稿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沈明軒抓著卷子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日光燈白得刺眼。
他走了十幾步才發現自己的耳朵熱得發燙。
沈明軒用手背按了按耳廓。
手心是涼的,耳朵是燙的。
他加快了腳步。
身後空教室里,顧念念還坐在原位。
她看著桌面上沈明軒留下的鉛筆印記,頓了兩秒。
然後拿起自己的筆,繼續做下一道題。
方曉曉的情報網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第二天中午她端著飯盒湊過來,臉上寫滿了八卦。
「念念,昨天傍晚你跟沈明軒在空教室里待了小半個小時?」
「我給他講了道題。」
「就講題?」
「不然呢。」
「可是沈明軒昨天晚自習全程在發呆誒。發了整整兩節課的呆。你到底跟他說什麼了?」
顧念念嚼了口饅頭:「我說了句審題。」
方曉曉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她不信,但又找不出破綻。
六月的腳步越來越近。
教室里的倒計時牌翻到了個位數。
所有人都繃成了一根弦。
考前最後一天。
顧念念收拾好書包準備回家。
教室里已經空了大半,只剩幾個還在臨陣磨槍的同學。
沈明軒坐在最後一排,面前堆著一摞卷子,但筆沒動。
顧念念路過的時候,他又開口了。
「顧念念。」
她停下來。
沈明軒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這是他另一個習慣,擦眼鏡的時候說的話通常比較認真。
「明天考試,你緊張嗎?」
「不緊張。」
「……我也不緊張。」
顧念念看了他一眼:「那你問我幹什麼?」
沈明軒把眼鏡重新戴上,推了一下鏡框。
「我就是想說——明天考完,不管結果怎樣,你是我遇到過最強的對手。」
教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傍晚的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沈明軒的側臉上。
十四歲的男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驕傲,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鄭重。
顧念念安靜了兩秒。
「你也是。」
她說完轉身走了。
背上的書包沉甸甸的,裝著三年的筆記和一整個青春期被她強行壓扁的心跳聲。
樓下傳達室的老張頭正在鎖門,遠遠沖她喊:「顧家丫頭!明天好好考啊!」
「放心吧張大爺。」
顧念念騎上自行車,往家的方向騎去。
明天,該上考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