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號。中考第一天。
省城的天亮得早,五點剛過,東邊就泛了白。
顧念念醒得比鬧鐘早。她躺了三十秒,把今天兩科的知識框架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然後起床。
廚房裡已經有了動靜。
宋婉清在下麵條。
一口鋁鍋,鍋里的水翻著滾,麵條下下去,翻兩個身,撈進碗裡。澆上一勺醬油、幾滴香油,臥一個荷包蛋,再碼兩根燙熟的小青菜。
宋婉清端著碗放到桌上的時候,手很穩。
「吃麵。」
顧念念看了一眼——荷包蛋煎得圓圓的,蛋黃沒散。麵條的長度剛好,不長不短。
「媽,你這是練過的吧。」
宋婉清坐到對面,低頭剝了個蒜瓣遞給她:「多吃點蒜,考試提神。」
這個「提神偏方」不知道是哪裡學來的,但顧念念沒拆穿,接過來嚼了。
顧硯秋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換好了襯衫。
「今天我送你。」
「爸,你不用請假——」
「請了。」顧硯秋語氣不容商量,「半天假,扣半天工資,值。」
顧念念咽下最後一口面,抹了抹嘴。
她看著對面的宋婉清和旁邊的顧硯秋。
媽媽在剝蒜,爸爸在繫鞋帶。一個灶台熱氣騰騰,一個門口整整齊齊。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但她用了兩條命才換來的普通。
「走了。」顧念念背上書包,在門口回頭,「媽,中午不用等我,我在考場附近隨便吃點。」
「我給你裝了兩個烙餅。」宋婉清從灶台後面拿出一個布包。
烙餅。
顧念念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她接過布包的時候,手指尖微微發涼。
上一世,她捧著的最後一樣東西,就是一張烙餅。
這一世,媽媽親手給她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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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念念把布包塞進書包側兜,轉身出了門。
走到樓道轉角的時候,她站了兩秒。
然後加快了腳步。
考場設在省城第三中學。
學校門口人山人海——家長、學生、維持秩序的老師,黑壓壓一片。
六月的太陽已經曬得人冒油。
顧硯秋把顧念念送到校門口,想說幾句鼓勵的話。
張了張嘴,說出來的是:「念念,考完了不管結果怎樣,爸爸請你吃紅燒肉。」
顧念念笑了。
「等著吧。」
顧硯秋看著女兒的背影走進校門。
馬尾辮,瘦肩膀,脊背挺得筆直。
周圍那些走進去的考生,要麼臉色發白咬著嘴唇,要麼被家長拉著手千叮嚀萬囑咐。
只有她。
一個人。
步子穩得像去上一堂普通的課。
顧硯秋站在校門外的梧桐樹底下,沒走。
他要等著。
上午考語文。
顧念念打開試卷的時候掃了一遍——基礎題占四十分,閱讀理解三十分,作文五十分。
作文題是:《那一刻,我長大了》。
顧念念看著這個題目,盯了整整三十秒。
然後落筆。
她沒有寫豪言壯語,沒有寫驚天動地的大事。
她寫了一碗麵。
寫了一個母親在灶台前煮麵的背影。寫了麵條在沸水裡翻滾的聲音。寫了荷包蛋圓圓的、蛋黃沒散。
寫了一個女兒坐在桌前,吃著媽媽做的面,突然意識到——
長大不是考了第一名,不是贏了誰。
長大是你終於有能力,讓愛你的人好好活著。
作文寫完,還剩四十分鐘。她又從頭檢查了一遍基礎題和閱讀理解,確認無誤,坐等交卷。
下午考數學。
滿分。
她估的分。但她有把握。
第二天上午物理、化學,下午英語。
每一科都是同樣的節奏——快速掃題,精準作答,檢查,等交卷。
最後一科英語考完,顧念念走出考場。
下午四點半,太陽還掛在西邊,曬得人眯眼。
考場門口的人群已經散了大半。
顧念念在校門口站定,四下看了一眼。
沈明軒從另一個校門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准考證,走得不快,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憂。
兩個人的目光在校門口的花壇旁邊撞上了。
沈明軒先開口:「怎麼樣?」
「還行。你呢?」
「一般。」
沈明軒說「一般」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苦笑。
他知道自己考得不差。
但也知道,大概率還是贏不了她。
兩個人站在花壇旁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同時笑了。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笑。
也許是因為漫長的初三終於結束了。
也許是因為不管結果怎樣,能有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走完這三年,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笑的事。
「顧念念。」
「嗯。」
「高中見。」
沈明軒舉了舉手裡的准考證,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七月初。
成績公布。
顧念念。
語文133,數學150,英語148,物理98,化學99,政治96。
總分:724。
全市第一。
比第二名高了31分。
第二名不是沈明軒——是省城一中附中的一個復讀生。
沈明軒排全市第三,總分689。
成績單在學校的公告欄上貼了三天。
趙文海從程家灣寄來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念念,你趙文海叔驕傲!」
程福來在閣樓里聽顧念念說了成績後,哆哆嗦嗦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紅布包——裡面是五塊錢。
「爺爺給你的獎。」
「爺爺,我不能要。」
「你拿著!你要是不拿,爺爺以後不讓你來了!」
顧念念把紅布包收下了。
五塊錢。
八十三歲的退休老工人,一個月的零花錢。
她把那五塊錢夾在了康復日記的扉頁里。
一塊錢都不會花。
那天晚上,顧硯秋兌現了承諾——他在胡同口的飯館買了兩碗紅燒肉,又打了二兩白酒。
一家三口坐在方桌前吃飯。
顧硯秋端起酒杯:「全市第一。念念,爸爸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女兒。」
說完一口乾了。
宋婉清在旁邊看著他,伸手把他面前的酒瓶挪遠了一點。
「少喝。」
顧硯秋的眼圈又紅了。
顧念念大口吃著紅燒肉,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爸媽,別哭了,紅燒肉要涼了。」
全市第一的消息傳到了省教育局。
念念的名字,正式進入了全省教育系統的視野。
但成績帶來的不只是榮譽——還有選擇。
全省排名前三的高中,同時向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