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的採購員姓馬,四十出頭,一雙眼睛精得跟算盤珠似的。
老孫把宋婉清做的那隻碎花布貓拿給他。
馬採購接過來翻了翻,捏了捏,又拎著尾巴晃了晃。棉花填得飽滿但不硬,貓的身形圓潤,四隻腳底縫了一層厚布,能立住。耳朵是三角形的,縫得挺括,不耷拉。
最讓他注意的是眼睛——不是畫上去的,是用兩粒黑紐扣縫的,位置恰到好處,配上嘴巴那兩根白線繡的鬍鬚,整隻貓看起來有一股機靈勁兒。
「這誰做的?」
「我們組新來的宋婉清。」老孫說。
馬採購把貓放在桌上,退後兩步看了看。
「給我拿個新的——這個是樣品,有人摸過了。」
老孫愣了一下:「你要?」
「供銷社二樓的玩具櫃檯一直缺東西擺。這種布偶——」馬採購伸出兩根手指,「兩塊錢一個,你們能做多少?」
老孫沒敢接話。兩塊錢一個,這個價格比她預想的高了一倍。
「我先要十個。」馬採購說,「五個貓,三個兔子,兩個狗。一個星期能交貨不?」
老孫看向宋婉清。
宋婉清坐在長條桌的角落裡,手裡正在縫一隻兔子耳朵。她聽到了全部對話,但沒抬頭。
「宋姐,你聽見了——」
「聽見了。」宋婉清把針別在布上,抬起頭,「十個,一個星期,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馬採購挑了下眉毛。
「布料我自己選。合作組發的那種碎花布太薄,洗兩水就起球。供銷社要擺櫃檯賣的東西,得用好布。」
馬採購盯著她看了兩秒。
這個女人說話不急不慢,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在點上。不像是個干慣了粗活的家庭婦女。
「布料錢從貨款里扣?」
「不扣。」宋婉清說,「布料錢我自己出。做出來的東西我得對得起這個價。」
馬採購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那種遇到內行人的笑。
「行。一個星期後我來拿貨。」
他走了之後,合作組的十來個女人圍過來,嘰嘰喳喳。
「宋姐,兩塊錢一個!十個就是二十塊!」
「你還自己掏錢買布?不虧嗎?」
「她那是講究——人家做出來的東西確實好看。」
劉嫂子嗓門最大:「宋姐你就是太實在了!布料讓他們出嘛!」
宋婉清笑了笑,沒多解釋。她低頭繼續縫兔子耳朵。
當天晚上,顧念念放學回家,看到客廳的桌上攤滿了布料。
藍底白花的、粉底碎花的、米黃色純棉的——宋婉清下午自己去百貨商店挑的,花了三塊七。
「媽,你花了多少?」
「三塊七。」
「十個布偶賣二十塊,減去布料和棉花——」
「淨賺十四塊多。」宋婉清接過話頭,「我算過了。」
顧念念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在算帳。主動地、清醒地算帳。
上一世,媽媽從來不碰錢。家裡所有的開銷都是爸爸管,媽媽連自己有多少存款都不知道。她以為自己不配擁有錢。
這一世,她在算利潤了。
「媽。」
「嗯?」
「供銷社那個採購員——你別光等他來拿貨。你做完之後,自己去櫃檯看看,看哪種賣得好,下次多做那種。」
宋婉清剪布的手停了一下。
「我去看?」
「你是做東西的人。得知道買你東西的人喜歡什麼。」
宋婉清想了想,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一周,宋婉清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做布偶,上午去合作組干常規活計,下午回來繼續做。
針線活對她來說不費腦子,費的是時間和眼睛。她的手速比合作組裡任何人都快,但布偶不是鎖扣眼——每一個的形狀、表情、細節都要一致,不能有明顯的差異。
第五天晚上,十個布偶全部完工。
五隻貓,三隻兔子,兩隻狗。整整齊齊擺在客廳的桌上。
顧硯秋下班進門,看到滿桌的布偶,愣了三秒。
「這……全是你做的?」
「嗯。」
顧硯秋拿起一隻藍色碎花貓,左看右看。貓的眼睛歪著頭看他,莫名有一種欠揍的俏皮感。
「這隻貓——」
「怎麼了?」
「長得有點像念念小時候。」
宋婉清的手一頓。
她看了看那隻貓。圓臉,大眼睛,嘴巴抿著,一副「別惹我」的樣子。
「……才不像。」
顧念念從房間裡探出頭來:「什麼像我?」
「沒事。」兩口子異口同聲。
第七天,馬採購來取了貨。他當場驗了一遍,沒挑出任何毛病。
臨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你這個手藝,不該只做十個。」
宋婉清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二十塊錢。
風吹過來,捲起樓道里的灰。
二十塊。她在紡織廠當工人的時候,一個月才掙三十多。
她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錢,折好,放進了口袋最裡面。
回到客廳,她拿出那個本子——念念給她買的記帳本——在上面寫了第一筆:
「1985年12月。布偶收入:20元。支出:布料3.7元,棉花0.8元。淨利潤:15.5元。」
字跡工整,數目清楚。
她看著「淨利潤」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